顧長風一拱手，身子往下躬了躬，姿態擺得低，話卻說得不軟不硬。他右手還虛搭在劍柄上，沒全鬆開，眼睛盯着女子腳前三尺的地面，沒敢抬頭正眼瞧，可眼角餘光卻死死鎖着對方的一舉一動。
“顧長風？”女子把這名字在嘴裏過了一遍，像是沒什麼印象。那雙靈動的眼睛又把顧長風從頭到腳掃了一遍，尤其在他那身洗得發白、幾乎透亮的青衫上停了停，才看向他身後石窪裏剩下那點靈液，點了點頭：“我叫李紅袖，外門的。也是接了探查的活兒，順着礦脈深處那點若有若無的靈氣波動摸過來的。”
她說話時，手腕上那串銀鈴隨着她抬手攏頭發的動作，又“叮鈴”響了一聲，在這死靜的岩洞裏顯得格外清脆。
“沒想到啊，”李紅袖往前踱了兩步，靴子底踩在碎石子上，發出細細的“沙沙”聲，“一個雜役弟子，不但能鑽到這礦洞最裏頭，還把那只岩甲鼠給解決了……有點意思。”
她目光掃過岩窟角落那堆亂石，石頭縫裏還露着幾片暗褐色的硬殼碎片，眼神裏的驚訝真了幾分。那岩甲鼠雖說只是一階妖獸，可皮厚耐揍，又愛躲在石頭縫裏搞偷襲，尋常剛入鍛體境的弟子對付起來都頭疼。眼前這個叫顧長風的雜役，氣息明明連鍛體境的門檻都沒摸實在，卻能好端端站在這兒……
顧長風心裏一緊。對方果然瞧見了打鬥的痕跡，還直接點破，這眼力比他想的還毒。他臉上適時露出點被人看穿後的窘迫，低聲道：“運氣好，那畜生先被掉下來的石頭驚着了，露了破綻。”
“哦？”李紅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沒再往下問。她走到石窪邊上，蹲下身，伸出兩手指頭，指尖泛起一層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瑩白光暈，輕輕蘸了點殘留的靈液，湊到鼻子前聞了聞，又在指腹上捻了捻。
“雜質不少，靈氣也淡了，”她評價道，語氣裏聽不出失望，倒有種“果然是這樣”的味道，“荒了這麼多年，還能剩下這麼一口，已經算走運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重新看向顧長風，嘴角那點似笑非笑的弧度還在：“見者有份，這話我既然說了，自然算數。不過嘛……”她故意拖長了音，目光在顧長風緊攥的玉瓶和他臉上轉了轉，“怎麼分，得我說了算。”
無形的壓力彌漫開來。岩洞裏本就溼漉漉的空氣，好像又沉了幾分。顧長風能感覺到對方身上那股遠勝過自己的氣息，雖然收着，但聚氣境修士引氣入體後自然散出的那股子壓迫感，還是讓他口有點發悶。
他半點沒猶豫，立刻把手裏玉瓶的木塞子塞緊，雙手捧着往前遞了遞，語氣誠懇：“師姐先請。要不是師姐點破，師弟也不知道這究竟是個什麼物件。師姐取用之後，若還有剩的，師弟再沾點光。”
這話說得漂亮，既認清了眼下形勢，又給足了對方面子，還隱隱帶了層“沒有師姐您，我未必認得這寶貝”的意思，潛台詞是這靈液的“發現權”，本來就有對方一份。
李紅袖眉梢一挑，顯然聽懂了。她臉上的笑意真切了些，接過玉瓶，入手微微一沉。她拔開木塞，看了眼裏面大約裝了三分之二的渾濁白液體，又瞥了眼石窪裏剩下的淺淺一層。
“倒是挺上道。”她點點頭，也沒客氣，從自己腰間那個繡着雲紋的儲物袋裏掏出一只稍大些的青色玉瓶。她手法熟練，指尖那點瑩白光暈亮了幾分，對着石窪凌空一引。
只見石窪裏殘餘的靈液，像被一只看不見的手托了起來，化作一道細細的水流，咕嘟咕嘟流進她手中的青色玉瓶。那靈液裏混着的渾濁石粉，竟在流動過程中被那瑩白光暈濾掉、撇開了不少，流進瓶裏的液體明顯比顧長風剛才舀的清澈了些。
顧長風靜靜看着，心裏跟明鏡似的。這就是聚氣境的手段，能初步引動靈氣，玩點小法術。對方這手“隔空取物”還順帶“粗粗提純”，看着隨意，實際上是在不動聲色地彰顯實力和身份的差距。
李紅袖裝了大概六成左右，石窪裏就只剩下薄薄一層底子，混着更多沉下去的石粉，幾乎看不出白色了。她停下手，把青色玉瓶收好，然後把顧長風那個小玉瓶遞還給他，裏面還是原來的分量。
“剩下的歸你。”她語氣隨意，像處理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雖說雜質多了點，對你眼下這個階段修煉，應該還能頂點用。”
顧長風雙手接過玉瓶，入手感覺比剛才輕了點，但瓶身還是沉甸甸的。他低頭看了眼瓶裏，那三分之二的靈液還在，只是對比李紅袖剛才提純過的，顯得更渾濁了。他心裏飛快一估摸，自己這份大概占了原來總量的四成，李紅袖拿了六成。
“多謝師姐。”他再次拱手，語氣裏聽不出半點不滿，只有恰到好處的感激。
李紅袖擺擺手，目光卻轉向岩窟更深處那條黑黢黢的岔道，眉頭微皺：“這地方不能久待。地脈靈液就算再稀薄，散出的靈氣也容易招來鼻子靈的妖獸。岩甲鼠只是最不中用的，要是引來更麻煩的玩意兒……”她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顧長風心頭一凜，立刻點頭：“師弟明白。取了靈液，這就走。”
“嗯。”李紅袖應了一聲，卻沒馬上動。她看着顧長風把玉瓶小心翼翼收進懷裏那個洗得發白的儲物袋，動作穩當，不見慌亂，忽然開口問道：“你卡在凡俗頂峰，摸到鍛體境門檻，有段子了吧？”
顧長風動作一頓，抬頭看向她，眼神裏適時露出點被說中心事的訝異和期待：“師姐眼力毒。確實……有陣子了，總覺得差那麼一口氣。”
李紅袖打量着他單薄卻站得筆直的身子，想了想，道：“你資質或許一般，但心性還算穩當，運氣也不錯。這地脈靈液，你找個穩妥地方，一次別喝太多，分幾次慢慢煉化，借裏面那點精純的土靈之力沖刷身子骨，說不定能幫你邁過那道坎。”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外門半年後的考核，你要是在這之前能突破到鍛體境，倒可以試試。雖說雜役弟子通過考核進外門的例子不多，可也不是沒有。鍛體境是打基的時候，熬煉得越扎實，後引氣入體時經脈承受力越強，好處越大。別光圖快，把底子打牢了。”
這番話算不上什麼高深指點，就是些基礎常識，可對顧長風這樣在邊緣掙扎的雜役來說，卻好比雪中送炭。他臉上露出實實在在的感激，深深作了一揖：“多謝師姐指點，長風記在心裏了。”
“順手的事兒。”李紅袖不太在意地擺擺手，像是覺得話說到位了。她最後看了眼岩窟深處，腕上銀鈴輕響，轉身就朝着來時的岔道走去，那一抹紅影在昏黃的火光搖曳下很快沒入黑暗，只有那清脆的鈴鐺聲越來越遠，最終徹底聽不見了。
岩窟裏重新恢復了死寂，只剩下顧長風一個人，還有火折子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
他站在原地，又靜靜聽了好一會兒，確認李紅袖是真走了，而且附近再沒別的動靜，才緩緩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氣。後背的衣衫，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被冷汗浸溼了一片，貼在皮膚上，涼颼颼的。
面對一位聚氣境的外門弟子，哪怕對方態度不算差，那種小命不由自己掌控的壓迫感，還是清晰得刺骨。
顧長風摸了摸懷裏的玉瓶，冰涼堅硬的觸感隔着衣服傳過來。四成地脈靈液，雖說被分走了大頭，可對他而言，已經是意外之喜了。李紅袖最後那幾句提點，更是值錢。
他不再耽擱，熄了火折子省點燃料，憑着剛才記下的方位，迅速離開了這處岩窟。沿着原路返回太扎眼，他選了條沒探過的、往下斜的狹窄岔道。岔道裏空氣更溼更冷，石壁上滲着水珠，腳下滑溜溜的。
走了大概一炷香工夫，前面出現一道只能容一人蜷着身子擠進去的石縫。顧長風側耳聽了聽，又用手裏那截斷劍敲了敲周圍岩壁，回聲悶悶的，顯示後面好像有個不大的空洞。他小心扒拉開石縫口的碎石頭，側身鑽了進去。
裏面果然是個小小的天然石室，也就丈把見方，頭頂有幾道裂縫，透下極其微弱的、不知從哪兒折進來的天光，勉強能看清東西。石室一角有涸的水痕，空氣雖然清冷，卻沒什麼怪味，也不見野獸搭窩的痕跡。
就這兒了。
顧長風用幾塊大石頭把入口稍微掩了掩，只留一道縫透氣。他在石室最燥的角落盤膝坐下，從儲物袋裏掏出那瓶地脈靈液，握在手心。
玉瓶冰涼，裏面的液體微微晃蕩。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裏雜七雜八的念頭，準備就在這兒吸收這得來不易的靈液，沖擊那困擾已久的鍛體境瓶頸。
石室之外，礦洞深處那無邊無際的黑暗與寂靜裏，仿佛有什麼極其遙遠的東西，和顧長風識海深處那枚懸着的玄天道印，同時……輕輕悸動了一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