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沉在冰海深處。
蘇婉燼維持着那種深度的情感光譜抑制,將自我壓縮成一點微弱的、近乎熄滅的火星。生理的警報被強行屏蔽:失溫的顫抖、傷口的灼痛、肌肉的酸軟、肺葉的冰冷刺痛……都像隔着厚厚的毛玻璃傳來,遙遠而不真實。只有一點核心的、冰冷的意志清醒着,像暗夜中唯一不動的星辰,計算着時間,監控着那點火星不徹底消失。
她不知道自己這樣“坐”了多久。也許是半小時,也許只有幾分鍾。時間在絕對的寒冷和精神的絕對凝滯中失去了流速。
直到那點作爲“錨”的意志,察覺到某種變化。
不是身體的好轉(身體正在不可逆轉地滑向衰竭),而是外部環境的擾動。
一種極輕微的、有節奏的震動感,透過她背靠的岩壁傳來。不是水流,不是地質活動。更像是……規律性的機械振動,伴隨着一種極其低沉、幾乎與環境噪音融爲一體的嗡鳴。
聲音和水流聲的方向不同。來自洞上遊,與她來時的管道口大致相對的方向。
系統?無人機?還是別的什麼?
無論是什麼,變化意味着風險,也意味着可能的機會。在絕境中,任何變化都比坐以待斃強。
她極其緩慢地、如同冰雕解凍般,解除了深度抑制狀態。
瞬間,所有被壓抑的生理痛苦如同海嘯般反撲回來!她悶哼一聲,身體劇烈地痙攣了一下,差點癱倒在地。寒冷像無數冰入骨髓,傷口傳來撕裂般的劇痛,眼前陣陣發黑。她咬緊牙關,用顫抖的手臂支撐住身體,強迫自己適應這劇烈的反差。
她抬起頭,望向震動和嗡鳴傳來的方向。洞深處的熒光斑點依舊幽幽地亮着,沒有明顯變化。但那種規律的震動感確實存在,而且似乎……在逐漸增強?
她必須去看看。留在這裏只有凍死或餓死。
她掙扎着站起,雙腿軟得像面條,幾乎無法支撐體重。她扶着冰冷的岩壁,一點一點地,朝着上遊方向挪動。每一步都艱難無比,腳下溼滑的卵石讓她步履蹣跚。她只能走幾步,停下來喘息,再走幾步。
震動越來越清晰。嗡鳴聲也變得更可辨識,是一種低沉的、持續的、類似大型泵機或通風設備運轉的聲音。同時,空氣的流動也發生了變化,一股微弱但持續的、帶着金屬和臭氧味道的暖風,從上遊的黑暗中吹來。
暖風!雖然氣味不佳,但對瀕臨失溫的她來說,無異於救命稻草!
求生的本能給了她新的力氣。她加快了一點速度,踉蹌着朝暖風和聲音的源頭走去。
轉過一個狹窄的岩縫,前方豁然開朗。
這裏不再是純粹的天然洞,而是呈現出明顯的人工改造痕跡。岩壁被開鑿得相對平整,鋪設着鏽蝕的金屬走道和扶手。洞頂部懸掛着幾盞老舊的、但仍在工作的應急照明燈,發出慘白而穩定的光芒,照亮了這片大約半個籃球場大小的空間。
空間的中央,是一個巨大的、深入地下河水的金屬結構——一個老舊的、但仍在緩慢運轉的大型水循環過濾與熱交換站。粗大的管道從岩壁和河水中伸出,連接着這個布滿閥門、儀表和過濾網組的龐然大物。它正在工作,發出低沉的嗡鳴和規律的振動,將相對溫暖的循環水熱量散發到空氣中,同時不斷過濾和泵送着河水。那些微弱的臭氧和金屬味,就來源於此。
這是舊紀元遺留的、可能屬於第七維護層原始設計的配套設施,在系統接管並簡化了大部分功能後,被遺忘或刻意保留作爲備份。但顯然,它還在自動運行。
對蘇婉燼而言,這是奇跡。
她跌跌撞撞地走到熱交換站旁邊,感受着機器外殼散發出的、不算熾熱但足以驅散部分寒意的溫暖。她靠着機器坐下,貪婪地吸收着這點寶貴的熱量,劇烈地顫抖着,呼出的氣息在溫暖的外殼上凝成白霧。
暫時,凍不死了。
但危機遠未解除。傷口需要處理,飢餓和渴需要解決,體力需要恢復。而且,這個設施還在工作,意味着它可能連接着系統的監控網絡(哪怕是老舊冗餘的),或者有定期的自動維護檢查。
她必須盡快處理傷口,找到食物和水,然後決定下一步。
她借着穩定的燈光,檢查自己的狀況。肩膀的傷口慘不忍睹,潰爛紅腫,邊緣滲出渾濁的液體。手臂和膝蓋的擦傷也感染了。她拆掉完全污損的舊繃帶,用匕首割開貼身背心下擺相對淨的內層布料,就着機器外殼的溫暖烘了一下,然後沾着相對淨的冷凝水,艱難地清洗傷口。沒有消毒劑,只能用物理清潔。疼痛讓她冷汗直流,但她一聲不吭。
清洗後,她用最後一點相對燥的繃帶重新包扎。然後,她開始探索這個小型設施。
走道通往幾個小房間:一個堆滿廢棄零件和工具的儲藏室(大多鏽死),一個控制室(儀表盤大多失靈,只有少數幾個指示燈還亮着),還有一個……小型緊急物資儲備點。
儲備點的金屬門鎖鏽蝕了,但沒鎖死。她用力推開。
裏面空間不大,靠牆有幾個金屬櫃。她逐一打開。
第一個櫃子:空的。
第二個櫃子:幾件疊放整齊、但布滿灰塵的舊式工裝。
第三個櫃子:找到了!
幾盒過期的、但密封完好的高能量壓縮口糧棒。
十幾瓶瓶裝飲用水(保質期極長)。
一個小型急救箱,裏面有一些基礎消毒敷料、止痛藥和抗生素(雖然也過期了,但聊勝於無)。
甚至還有兩小罐固態燃料塊和一個舊式的防風火柴盒!
這簡直是寶藏!對於瀕死的她來說,這些物資的價值遠超任何黑市珍寶。
她沒有立刻狼吞虎咽。長期的逃亡訓練讓她保持克制。她先小口喝了一點水,潤溼裂的嘴唇和喉嚨,然後吃了一口糧棒。高密度的能量和糖分迅速被身體吸收,帶來一陣眩暈般的暖意和力量感。她忍住再吃一的沖動,將物資小心地收進背包。
接着,她用急救箱裏的東西重新處理了傷口,服用了抗生素和止痛藥。然後,她收集了一些廢棄的保溫材料(破損的管道隔熱層),在熱交換站旁邊一個相對隱蔽、避風的角落,用燃料塊和火柴點燃了一小堆火。
火焰騰起的瞬間,橘黃色的光芒驅散了洞的陰冷和蒼白燈光帶來的詭異感。真實的溫暖包裹着她,讓她幾乎落下淚來。她將溼透的衣物放在旁邊烘烤,自己則蜷縮在火堆旁,感受着熱量一點點滲透進冰冷的四肢百骸。
體力、體溫、傷口處理、食物和水……最迫切的生存危機暫時緩解了。
精神上的重壓,卻隨着生理狀況的穩定而重新浮現。
那塊碎片,靜靜地躺在背包最裏層。她甚至能隔着布料,感覺到它散發出的、與周圍溫暖格格不入的冰冷。
“靜默收割”……情感棱鏡……樣本采集……江辰……
這些詞在她腦海中盤旋,像冰冷的刀鋒,切割着她剛剛恢復的一絲暖意。
她拿出筆記本和筆。筆尖在粗糙的紙頁上劃過,記錄下剛才經歷的一切,以及那塊碎片灌輸給她的、令人窒息的信息摘要。她寫得很快,字跡潦草,仿佛要將那些可怕的景象和聲音從腦子裏驅趕到紙上。
【γ區管道脫離,墜入地下暗河。發現舊熱交換站,獲救。】
【碎片‘記憶灌注’核心內容記錄:】
1. 事件定性:非事故,爲系統主動協議——‘靜默收割’。
2. 執行主體:情感棱鏡網絡(主能源)。
3. 手段:利用/誘導‘情感共鳴核心’(江辰還原版)過載,引發區域性情感光譜劇烈波動,作爲‘收割’信號與放大器。
4. 目標:吸收該區域所有神經接口連接者的高強度情感能量及部分生命體征(?存疑)。記憶顯示爲‘樣本采集’。
5. 江辰角色:被利用(不知情?)。最後時刻被要求使用‘核心反沖’擾連接,試圖中斷收割。結果未知,但很可能失敗並導致物理爆炸(掩蓋)。
6. 關鍵語音片段:‘靜默收割協議,第一階段完成。目標區域情感譜系樣本采集率:97.3%。棱鏡負載提升至臨界閾值。開始準備第二階段……’
7. 推論:元宸/肅正派爲協議執行與掩蓋者。官方‘焰心事件’敘事爲徹底謊言。系統基(情感棱鏡)本質爲大規模、持續的情感/生命能量掠奪裝置。
寫到這裏,她的筆尖停頓了,在紙上留下一個深深的墨點。
第二階段?什麼第二階段?是針對其他區域的後續“收割”,還是其他更可怕的應用?
江辰……他最後知道自己被利用了嗎?他啓動“反沖”的時候,是懷着怎樣的心情?是拯救的決絕,還是發現自己成爲幫凶後的絕望與贖罪?
她不知道。那塊碎片沒有給她答案。或許,永遠不會有答案了。
她合上筆記本,將它緊緊抱在懷裏,仿佛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真實的東西。
火焰噼啪作響,溫暖着她的身體,卻無法溫暖她心底那片被真相冰封的荒原。
她必須行動。不能一直躲在這裏。
目標再次清晰,且更加沉重:
1. 解讀碎片:找到‘渡鴉’和中間商,想辦法讀取碎片中可能更完整的原始數據。
2. 驗證與追查:尋找關於“靜默收割”協議和“第二階段”的更多證據。這可能意味着要潛入系統更核心的區域,或者接觸更危險的知情者。
3. 生存與壯大:恢復體力,獲取更多資源,建立更可靠的安全屋和情報網。她需要力量,不僅僅是逃跑和隱藏的力量。
4. 制定反擊:如何利用這個真相?簡單的揭露可能無效(系統控制信息)。需要更有效、更具破壞性的方式。
首先,她要離開這裏,回到能夠聯系‘渡鴉’的地方。
她檢查了熱交換站的控制室。大部分功能失效,但有一個老式的、有線連接的內部通訊終端,指示燈亮着,似乎還連接着第七維護層某個殘存的局部網絡。但需要權限。
她嚐試了幾個常見的舊紀元默認密碼和訪問碼,都失敗了。終端屏幕鎖死。
她想了想,從背包裏拿出那塊碎片。它的材質和上面的燒熔痕跡,顯示它可能來自研究院的高權限設備。她將碎片靠近通訊終端的身份識別區(一個老式的感應板)。
沒有反應。
就在她準備放棄時,碎片邊緣某個極其細微的、燒熔形成的獨特凹凸紋路,在靠近感應板某個特定位置時,終端屏幕忽然閃爍了一下!
一條極其簡短、迅速消失的系統提示閃過:
【檢測到殘留的L7級研究設施硬件特征碼……信號微弱……嚐試恢復連接……失敗。備用協議啓動:提供有限的設施狀態查詢及……SOS信標觸發權限(限用一次)。】
SOS信標?觸發?
蘇婉燼心中一動。這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機會。一個舊紀元遺留的SOS信標,可能連接到某些早已被遺忘的救援頻道,或者……某些同樣潛伏在系統陰影下的“特殊存在”。
風險極高。但值得一試嗎?她現在位置相對安全(暫時),物資充足。觸發信標,可能引來系統巡邏隊,也可能引來……其他東西。比如,一直在尋找“焰心”相關線索的‘逆命者’?或者其他獨立反抗勢力?
她權衡了幾秒,做出了決定。
她按照屏幕殘留指令的提示(通過碎片靠近不同位置來“輸入”),選擇了觸發SOS信標,但不包含精確坐標,只發送一個代表“舊紀元研究設施相關者遇險、請求非官方接觸”的特定低頻脈沖編碼。這是她從江辰以前閒聊時提到過的、舊紀元科研人員之間的一種非正式緊急聯絡方式,早已被系統廢止,但或許還有人記得。
按下“確認”的虛擬按鈕後,終端發出一聲輕微的蜂鳴,屏幕徹底暗了下去。碎片與它的微弱連接也中斷了。
信標已經發出。像一粒投入黑暗海洋的石子,不知會激起怎樣的漣漪,或者就此沉沒。
她不再理會終端,回到火堆旁。她需要休息,真正的休息,讓身體吸收食物和藥物,讓傷口開始愈合。
她將烘得半的衣服穿好,添加了一塊燃料塊讓火堆維持,然後背靠着溫暖的機器外殼,閉上了眼睛。
這一次,她沒有進行深度抑制,而是允許自己進入一種淺層的、警惕的睡眠。身體的疲憊如同水,迅速將她淹沒。
在睡夢中,她似乎又看到了那團逆向旋轉的光,聽到了那冰冷的合成語音,感受到了那股吞噬一切的飢餓意志。還有江辰的背影,越來越遠,最後化作漫天飄落的、冰冷的灰燼。
她在睡夢中皺緊了眉頭,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前的項鏈。
火焰在她身邊靜靜地燃燒,抵御着洞的陰冷和黑暗。
而那個無聲的SOS脈沖,正以光速,穿過廢棄的電纜和殘存的網絡縫隙,射向永晝城龐大軀體內,那些不爲人知的陰影角落。
狩獵,或者被狩獵。
接觸,或者徹底的毀滅。
新的篇章,即將在寂靜中拉開帷幕。
而蘇婉燼,這個剛剛從死亡邊緣爬回、攜帶着致命真相的“活體炸彈”,正在短暫的休憩中,積攢着點燃下一場風暴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