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景仁宮驚魂夜
驪倩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卻是無邊的黑暗。
今夜是二月十八，月色本應還算皎潔，更何況皇帝寵愛，特意爲她們姐妹居住的景仁宮換上了西洋來的透明玻璃窗。若在平，此刻殿內定然是月色通明，纖毫畢現。
但就在與皇帝纏綿之前，是她親手將那厚重的錦緞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唯恐有一絲光線打擾了陛下。此刻，只有窗簾邊緣的縫隙裏，透進幾縷極其微弱的、清冷的光暈，勉強勾勒出殿內家具模糊的輪廓。
然而，她的耳朵卻聽得真切無比。
剛才那幾聲“幾不可聞的輕響”，絕非幻覺！像是......像是極輕的腳步聲踩在殿外廊下的金磚上？又或者是......衣袂拂過門框的細微摩擦聲？
她的心瞬間揪緊，但隨即又強迫自己放鬆下來。也許是宮中那些養來捉老鼠的狸奴（貓）吧？那些小家夥白天裏嬌憨粘人，夜裏卻時常在宮殿屋頂檐角間竄來竄去，弄出些動靜也不稀奇。
可是，這個自我安慰的念頭剛剛升起，就被接下來更清晰的聲音徹底擊碎！
她清晰地聽到，自己這間寢殿那扇沉重的殿門，發出了極其輕微的“吱呀”一聲，被人從外面緩緩推開了！
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直竄頭頂！是誰？
難道是妹妹驪莉睡不着回來了？不可能！妹妹若是要來絕不會這般鬼鬼祟祟摸黑潛入！
有人！有人在深夜，無聲無息地推開了天子就寢的寢殿之門！
驪倩心髒狂跳得幾乎要沖破腔！她屏住呼吸，全身感官在極度恐懼中變得異常敏銳。在幾乎完全的黑暗裏她隱隱約約感覺到，兩個人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快速移動進來！一個身影徑直快步走向龍床，另一個則躡手躡腳地挪向窗戶的方向！
她甚至能聽到自己血液沖上頭頂的轟鳴聲，以及身邊皇帝均勻而沉重的呼吸聲。驪倩張了張嘴，卻因極度驚恐而發不出任何聲音！
就在她腦子一片空白，尚未完全反應過來這究竟意味着什麼的時候——
“譁啦”一聲，站在窗邊的那個人影，猛地將厚重的窗簾一把拉開！清冷的月光如同水銀瀉地，瞬間驅散了殿內的黑暗，將一切照得朦朦朧朧，卻又足以看清大概！
幾乎就在同時，那個已經近床邊的黑影動作快如閃電，手裏居然抓着一個枕頭，帶着一股狠厲的勁風，不由分說就朝着熟睡中的皇帝臉部狠狠捂了下去！
“唔......！”睡夢中的朱由檢頓時發出了一聲悶哼。
“啊——！！！”
驪倩所有的恐懼和震驚，在這一刻終於沖破了喉嚨的束縛，化作一聲淒厲至極、劃破夜空的尖叫！叫聲在寂靜的宮殿裏回蕩，顯得格外刺耳駭人！
她這一叫，仿佛點燃了導火索。
外間立刻傳來了混亂的聲響！守夜宮女被驚醒的驚呼、急促的腳步聲、甲胄碰撞的鏗鏘聲......由遠及近，迅速朝着寢殿涌來！
那兩個刺客顯然沒料到會突然暴露，更沒料到驪倩的反應如此激烈迅速。兩人似乎意識到行動失敗，再也顧不得其他，丟下枕頭，如同受驚的兔子般轉身朝着殿門方向倉皇逃竄！
然而，已經太晚了！
“砰！”
寢殿大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撞開！刹那間，大批手持明亮火把的太監和頂盔貫甲的侍衛如同水般涌進來，瞬間將門口堵得水泄不通！跳躍的火光將整個寢殿照得亮如白晝，也清清楚楚地照出了那兩個企圖逃跑的刺客驚慌失措的臉......
極度的疲憊如同厚重的泥沼，將朱由檢的意識深深拖入沉睡的深淵。
先前與驪氏姐妹一個時辰的巫山雲雨，幾乎耗盡他這個年輕身體的所有精力。朱由檢只感覺後腰處傳來一陣陣酸軟無力的吃痛感，一種被掏空般的虛弱蔓延至四肢百骸。
在驪莉乖巧地抱着錦被離開後，他確實曾有過一瞬間念頭還想憑借意志力再次爬起來，繼續在驪倩溫香軟玉的身子上“作威作福”，延續那極致的歡愉。但身體沉重的疲憊感如同無形的枷鎖，將他牢牢禁錮在床榻上，連抬起一手指都覺得費力。
在半昏半醒間，他似乎還強撐着和驪倩閒聊幾句，關於開海，關於那些隱藏的恨意......但具體說了什麼，連他自己都模糊不清。
最終，無法抗拒的睡意徹底征服了他，讓他昏昏沉沉地陷入了無夢的黑暗。
直到......一陣尖銳得幾乎刺破耳膜的尖叫聲，如同驚雷般在他耳邊炸響！
朱由檢猛地從沉睡中被驚醒！
他的第一反應是宮中走水（失火）了！這是深宮夜半最常發生的意外。
“怎麼回事？！”朱由檢掙扎着想要坐起，卻感到一陣劇烈的頭暈目眩，眼前金星亂冒，看東西都是模糊的重影。腰腹間的虛弱感一陣陣襲來，讓他幾乎要重新癱倒下去。
皇帝用力晃了晃依舊昏沉的腦袋，努力聚焦視線，看向眼前混亂的景象——
明亮的火把光芒下，兩個宮女打扮的人被凶神惡煞的侍衛死死按在地上，她們面如死灰，身體篩糠般抖動。
順妃驪莉只披一件外袍出現在寢殿門口，臉上寫滿驚恐與不安，雙手緊張地絞着衣角。而他自己，則赤身裸體地坐在凌亂的龍床上，身旁是同樣衣衫不整、只穿一件水藍色肚兜、嚇得面無人色的慧妃驪倩。地上，還丟着一個顯然是剛剛被使用過的軟枕。
電光火石之間，朱由檢那來自現代、經過嚴格邏輯訓練的大腦，瞬間將所有的線索拼湊完整——
不是走水。
是刺！
是一場由兩個看似弱不禁風的、本應在景仁宮當值的宮女，針對他這個大明皇帝發起的、近乎兒戲卻又凶險萬分的刺！她們試圖用枕頭將自己悶死。
一股巨大的荒誕感，如同冰水般澆遍全身，讓他激靈靈打了個寒顫，殘存的睡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嘉靖帝！他的那位一心修仙的曾曾祖父！大明宮廷史上那樁著名的“壬寅宮變”！十幾個不堪忍受的宮女，試圖用黃綾勒死熟睡中的皇帝......那場未遂的刺，與眼前這一幕，何其相似！
只不過道士祖宗是“練得身形似鶴形”，然後被宮女“勒脖頸”；而他自己，則是剛剛經歷一場酣暢淋漓的雲雨，然後被宮女用“枕頭捂”？
這他媽的算什麼？歷史拙劣的模仿秀？還是對他這個試圖力挽狂瀾的穿越者最大的嘲諷？
朱由檢只覺得一股邪火混合着後怕，直沖腦門。他聲音帶着剛醒時的沙啞，卻異常冷靜：“都退到殿外候着！看好這兩個賤婢！”
人群如同水般退去。
朱由檢動作麻利地抓過床邊的衣服，迅速披在身上，他走到床邊的木架旁，將驪倩的寢衣丟給她，低聲道：“穿上，別着涼。”
就這麼短短片刻，朱由檢已經完全恢復了理智和冷靜。
他的大腦開始飛速運轉，分析着這起突發事件背後隱藏的恐怖信息。
開海之策，宣布才僅僅五天！
五天！就有人迫不及待地要取他性命？這反應速度，這決絕狠辣的手段，這能滲透到宮廷內部、買通或利用宮女執行刺的能力......那些東南沿海的走私集團，他們的能量和膽量竟然已經大到如此地步？
自己是不是太過小覷了這個時代的既得利益集團，和他們維護自身利益的決心與手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