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你個小蹄子!”
彩霞的尖罵像針似的,扎破了屋裏頭的靜氣,她一頭撲上來,指甲尖兒都快刮着常玉的臉了。
常玉身子一歪就躲開了,手裏那水綠襦裙攥得死緊。
“偷?你摸着心口說說,這衣裳到底是誰的!”
常玉的聲音陡然提了八度,嗓子眼裏翻涌着壓了好些子的火氣。
“自然是我的!”
彩霞見她不肯鬆手,索性手腳並用地去搶,“這是我娘新給我做的,你趁我不在偷摸拿了,小賤貨,看我不撕爛你的嘴!”
她說着就去掰常玉的手指,指甲掐進常玉手背,立馬留下幾道紅印子。
常玉本就不是那任人搓圓捏扁的軟性子,往裏不過不願多生事端,才總讓着幾分。
前幾這壞心肝兒的故意往柳姨娘的粥裏撒綠豆,害得她險些被罰,這筆賬她還沒跟她算呢!
今兒這般顛倒黑白,倒把她新仇舊恨全勾出來了。
常玉算是看明白了,再忍下去,她怕是要騎到她脖子上拉屎撒尿了!
這襦裙值不了幾個錢,真鬧到主管跟前,也不過是大事化小。
倒不如今兒就撕破臉,給她個厲害瞧瞧,讓她知道自己不是好欺負的。
想跟拿捏秋桂那樣拿捏她?
門兒都沒有!
常玉猛地一甩胳膊,把彩霞一個趔趄,險些撞在桌角上。
緊接着她上前一步,死死扣住彩霞的手腕,腕子上的力道捏得彩霞疼抽了氣:“你娘做的?那領口繡的‘玉’字是怎麼回事?那是我姑母親手繡的記號,你也不臊得慌!”
彩霞被問得一噎,眼神飄了飄,嘴上卻依舊硬氣:“誰知道你耍了什麼花招!快把衣裳還我,不然我就去告訴主管,說你偷東西還!”
常玉像是聽見了天大的笑話,“嗤”地笑出了聲:“做賊的倒先喊捉賊,真是臉皮比城牆還厚!你去告啊,我倒要看看你有沒有這個膽子!”
她越說越氣,那些被彩霞暗地裏使壞的委屈,被彩環處處刁難的憤懣,此刻全涌到了心口。
彩霞被她盯得發怵,卻還是死攥着衣裳不肯放。
“今我便讓你知道,不是誰都能任你搓揉的!”
話音剛落,常玉猛地鬆開攥着衣裳的手,反手一把揪住了彩霞的發髻。
發髻上的簪子都被扯鬆了,彩霞疼得“嗷”一嗓子叫出來,伸手就去推常玉,卻被常玉側身避開。
緊接着常玉膝蓋一頂,正頂在她腰眼上,把彩霞頂得像只蝦米似的彎下了腰。
常玉拽着彩霞的頭發,另一只手攥成拳頭,照着她的後腰就砸了下去,一邊砸一邊罵:“讓你偷我東西!讓你給我使壞!”
彩霞疼得渾身發顫,猛地扭頭,尖尖的指甲直往常玉臉上撓,指甲尖兒劃過常玉的臉頰,立馬帶出一道血痕。
屋裏早沒了章法。
方凳被撞得四條腿朝天,桌角的銅盆哐當滾到門邊,針線笸籮翻在地上,絹帕子、絲線散全亂哄哄散在地上,被兩人胡亂碾着。
她脆騎坐在彩霞身上,雙手按住她的肩膀,膝蓋死死頂住她的後心,那力道讓彩霞連喘口氣都覺得肺要炸開。
“還敢撓?”
常玉咬着後槽牙:“今兒不把你打服帖了,我常字倒着寫!”
常玉平裏纖細模樣,真發起狠來卻半點不含糊,拳頭專挑後腰、這些藏在衣料下的軟處砸,指甲掐下去就不肯鬆,疼得彩霞渾身抽搐。
彩霞的發髻早散了,烏糟糟的頭發糊在臉上,沾着地上的泥灰和自己的眼淚,成了一團髒污。
剛開始還梗着脖子罵,到後來只剩撕心裂肺的嗷嗷叫,聲音都破了音。
“別打了!別打了!”
她終於撐不住,哭着討饒,“我錯了!衣裳是你的,我還給你還不成嗎!”
常玉正打得解氣,沒打算停手。
就在這時,房門“哐當”一聲被推開,秋桂提着菜籃子站在門口,見狀驚呼一聲:“哎喲我的老天爺!你們這是作甚?快住手!”
秋桂趕緊把菜籃子往門檻上一放,三步並作兩步沖上前,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兩人拉開。
常玉站起身,頭發散亂地貼在臉頰上,臉上那道血痕格外扎眼,嘴角卻揚着幾分倔強。
彩霞則癱坐在地上,衣衫被扯得歪歪扭扭,臉上滿是淚痕和泥污,看着狼狽不堪。
“到底是怎麼回事?”
秋桂皺着眉,先看了看臉上帶傷的常玉,又瞧了瞧哭哭啼啼的彩霞。
常玉彎腰撿起地上的水綠襦裙,指着領口那繡得規整的“玉”字。
“秋桂姐你看,這是姑母給我做的衣裳,被她偷藏在自己箱子裏,前幾她就是她往柳姨娘粥裏撒綠豆害主子,今倒反過來罵我偷東西。”
彩霞縮在地上,聽她這麼說,索性放開嗓子嚎起來:“要人了!要人了啊!”
喊着喊着,連滾帶爬地從秋桂身邊跑了出去。
辰時剛過,霍震從練武場回來,更衣之後,他先去給祖母請了安,老太太正就着暖陽剝花生,見他回來就念叨:“天兒冷了,別練太狠,仔細傷着筋骨。”
他應着,給老太太遞上剛從街面買的糖糕,才轉身往書房去處理公務。
目光落在桌案上糕點,腦中又想起那個小丫頭。
自打上次從後河裏把常玉撈上來,霍震這心裏就跟塞進了一團浸了水的棉絮,又沉又亂,沒個清爽時候。
他左思右想都琢磨不透。
明明救了她,怎麼就又惹惱了她?
恩情半分沒還成,反倒稀裏糊塗地把人得罪了個透。
那小丫頭跑開時的模樣總在他眼前晃,辮梢上還掛着水珠,一張小臉又羞又惱,嘴角抿得緊緊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定是厭惡他了。
那天他急着救人,也沒顧上男女之別,伸手就把人往岸上拖,指腹碰到她溼軟的腰身時,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更別說臉皮薄的小姑娘了。
嘆了一聲,霍震不再亂想,拿起筆集中精神處理事情。
筆墨正酣,徐橋匆匆進來,神色帶着幾分遲疑稟報:“世子,常玉姑娘似是與人起了爭執,還動了手。”
徐橋方才路過外院,遠遠瞧見常玉姑娘臉頰上似乎帶着傷。
他便悄悄尋了秋桂詢問,起初秋桂支支吾吾不肯多說,經他再三追問,才勉強吐露幾句,說是常玉姑娘與一個丫鬟動了手。
霍震聞言,眉頭驟然擰緊。
那小丫頭一陣風就能吹倒模樣,怎麼會跟人動手?
還鬧到掛彩的地步。
怕是讓人欺負了!
手中的狼毫筆猛地一頓,墨汁在宣紙上暈開一小團黑點。
霍震心頭火起,抬眼:“她一個柔弱姑娘,能得罪誰?”
柔弱?!
徐橋低垂的眼睫微微顫動,他飛快抬起眼簾,悄悄瞥了一眼世子緊繃的下頜線條。
他心中暗忖:世子爺怕是忘了,常玉那丫頭可是在邊城生生咬下過南蠻將領一只耳朵的狠角色。
別看她生得玲瓏嬌小,可一旦動起手來,那股狠勁當真是要命的。那一次,若不是世子爺及時趕到,斬了那賊將,看常玉那架勢,怕是拼着最後一口氣,也要從對方身上再撕下一塊肉來才肯罷休。
這話自然不敢說出口,徐橋斂了神色,聽霍震又追問:“她傷勢可要緊?”
“回世子,秋桂說只是臉上破了皮,看着倒不算嚴重。” 徐橋據實回道。
“啪” 的一聲,霍震將筆重重拍在筆洗中,濺起幾滴墨花。
他周身氣壓驟降,眸色沉了沉:“與何人動手?是何緣由動手?”
徐橋面露難色,輕輕搖了搖頭:“屬下追問再三,秋桂也不肯多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