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聲,綠色的木門合上,將門外的一切喧囂與窺探隔絕。
屋子裏瞬間陷入死一樣的寂靜,只剩下蘇婉自己清淺的呼吸聲。她背靠着冰涼的牆壁,身體順着牆面慢慢滑坐到地上。
一夜未睡,精神高度緊繃,此刻放鬆下來,疲憊如同山崩海嘯,瞬間淹沒了她。
寒意從水泥地面透過單薄的衣褲,鑽進四肢百骸。她環顧四周,這便是她用一本結婚證換來的“家”。
與其說是家,不如說是一個臨時的停放點。一張孤零零的單人鐵床,一套掉了漆的桌椅,一個空空如也的櫃子。
牆壁白得刺目,地面淨得沒有一絲生活痕跡。整個屋子散發着一股獨屬於單身男人的、混雜着皂角和汗水的冷硬氣息。
這裏沒有一絲煙火氣,冷得像個地窖。
“咕嚕嚕——”
肚子不合時宜地叫了起來,提醒着她從昨天到現在,除了幾口雨水,什麼都沒進過肚。
不行,不能倒下。
周周還在醫院裏等着她,那個全新的戰場,她才剛剛踏上第一步。
蘇婉扶着牆,掙扎着站起來。她走到陸懷所說的裏間,推開門。裏面果然更簡單,只有一張光禿禿的床板,連張草席都沒有。
她沒有抱怨,而是轉身走回外間,開始仔細檢查這個“新家”。陸懷是個軍人,東西不多,但都擺放得井井有條。
在那個掉漆的木頭櫃子裏,她找到了一套疊得方方正正、沒拆封的嶄新軍裝,還有幾件半舊的襯衣。
在櫃子的最底層,她發現了一個鐵皮盒子。打開一看,裏面不是什麼貴重物品,而是厚厚一沓各式各樣的票證和一小疊零散的鈔票。
有糧票、布票、肉票、工業券……錢不多,攏共也就二十幾塊。
這大概就是陸懷留給她的全部家當了。
蘇婉把錢和票證仔細揣進兜裏。這些就是她在這個新世界安身立命的本。
她先走進衛生間,那是一個極小的隔間,只有一個蹲坑和一個水龍頭。她打開水龍頭,冰涼的自來水譁譁流出。
她掬起一把水撲在臉上,刺骨的涼意讓她混沌的頭腦清醒了許多。她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從頭到腳搓洗了一遍,洗去了一身的泥濘和血污。
換上那身嶄新的軍裝時,她才發覺衣服太大了。寬大的衣擺幾乎能當裙子穿,褲腿長得拖在了地上。
她找來一把剪刀,將褲腿剪掉一截,又把袖子挽了好幾圈,總算看起來利落了些。
鏡子裏的人,面色蒼白,眼下是濃重的青黑,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收拾停當,她沒有片刻休息,拿着錢和票,鎖上門,徑直下了樓。
樓下那些軍嫂已經散了,但蘇婉能感覺到,從各個窗口投來的隱晦目光,還在她身上逡巡。她挺直背脊,目不斜視地走出了大院。
七十年代的供銷社,永遠是人聲鼎沸的地方。
蘇婉一走進去,一股混雜着煤油、煙草和各種雜貨的味道就撲面而來。長長的玻璃櫃台後面,站着幾個穿着藍色工作服的售貨員,個個臉上都帶着幾分國營單位特有的矜持。
“同志,買點什麼?”一個年紀稍長的女售貨員瞥了她一眼,手裏的毛線活計都沒停。當她的目光落在蘇婉那身極不合體的軍裝上時,那份矜持就變成了明顯的輕視。
“買米,面,再要點油和鹽。”蘇婉的聲音平靜無波,將手裏的票證和錢放在了櫃台上。
那售貨員這才懶洋洋地放下毛線針,拿起票看了看,撇了撇嘴。“新來的吧?跟誰家搭夥過子啊?”
這話問得輕飄飄的,卻帶着刺。
蘇婉沒接她的話,只是指了指櫃台裏的東西:“同志,麻煩快一點,家裏還有病人等着。”
“着什麼急,”售貨員嘟囔了一句,手上的動作卻慢吞吞的。她先是稱了粗糧,秤杆高高翹起,明顯缺斤短兩。然後又去打油,油勺在油桶裏晃了半天,滴滴答答漏掉不少才倒進蘇婉準備的瓶子裏。
周圍排隊的人都看着,卻沒人作聲。在這年頭,得罪供銷社的售貨員,可不是什麼明智之舉。
蘇婉一直安靜地看着,直到售貨員把所有東西都配齊,準備收錢時,她才開口。
“同志,這秤不對。”
售貨員的臉立刻拉了下來:“你說什麼?我們這可是供銷社,標準的秤,怎麼可能不對!”
“你這秤星高了至少半兩,”蘇婉指着那杆秤,不疾不徐地說,“還有這油,您打的是六兩的票,可這瓶子我心裏有數,最多裝了半斤。另外,我要的是二斤白面,你這袋子裏摻了不少棒子面吧?”
她的聲音不大,但吐字清晰,條理分明。周圍的人群裏發出一陣細微的動。
售貨員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她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土裏土氣的“村姑”,居然這麼精明,連這點門道都看得一清二楚。
“你……你胡說八道什麼!”她有些惱羞成怒。
蘇婉不跟她吵,只是把錢和票往回一收,平靜地看着她:“同志,你要是覺得我說的不對,那咱們就找你們主任過來,把秤重新校一遍。順便也請大家夥都評評理,看看我有沒有胡說。”
她這麼一說,售-貨員徹底慌了。這年頭工作多難找,要是真因爲這點事鬧到主任那裏,自己的飯碗可能都保不住。
她的態度立刻軟了下來,臉上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哎呀,瞧我這記性,可能是剛才人多手忙,拿錯了。小同志你別生氣,我這就給你換,這就給你換!”
說着,她手腳麻利地把缺的米面補足,重新打了滿滿一瓶油,連帶着還多送了兩大蔥。
蘇婉拿了東西,付了錢,一句多餘的話都沒說,轉身就走。
她這一手脆利落的敲打,讓周圍排隊的人都看呆了。等她走遠,後面的人才議論開。
“這小媳婦誰家的?真厲害!”
“是啊,幾句話就把王翠芬拿捏得死死的,一點便宜沒占着。”
蘇婉提着大包小包的東西,步履不停。她不僅買了米面油鹽,還用剩下的錢和工業券,買了一把新的鐵鍋、兩個搪瓷碗、兩雙筷子,甚至還有一小塊硫磺皂和一卷最便宜的草紙。
在路過一個賣山貨的角落時,她腳步一頓,看到一個老大爺的筐裏有幾顆癟的野梨和一小撮曬的金銀花藤。她走過去,用最後剩下的一毛錢,把這些不起眼的東西全買了下來。
回到那棟紅磚小樓時,已經是中午。
她沒急着做飯,而是先開始打掃。
掃地,拖地,擦桌子,把窗戶上的舊報紙撕下來,用溼布擦得淨淨。冰冷的水刺得她滿是傷口的手生疼,但她毫不在意。隨着她的忙碌,這個空曠死寂的屋子,一點點地被注入了生氣。
她把那張單人鐵床拖到牆角,又把桌子擺在屋子中央。新買的搪瓷碗筷洗得淨淨,整齊地放在桌上。
然後,她開始生火做飯。
用肥豬肉煉出雪白的豬油,油渣撈出備用。鍋裏下蔥花爆香,加入清水,抓一把米進去,小火慢熬。又和了一點白面,擀成薄薄的面片,切成細絲。
很快,一股濃鬱的飯菜香氣,就從二樓東頭的窗戶裏飄了出去,順着樓道,彌漫開來。
……
陸懷處理完醫院的事情,又去了一趟軍區後勤,給周周申請了後續的營養補助,等他回到宿舍樓下時,天色已經擦黑。
他習慣性地以爲,等待自己的,會是和過去無數個夜一樣,一個冰冷而空曠的房間。
可當他走到二樓樓道口時,腳步卻停住了。
一股他從未在這個樓道裏聞到過的香氣,正霸道地鑽進他的鼻子裏。那是……食物的香氣。是米粥的清甜,混合着豬油和蔥花的焦香。
這股味道,像一只無形的手,牽引着他,讓他鬼使神差地加快了腳步。
他站在自己家門口,那扇熟悉的綠色木門,此刻仿佛變得有些陌生。飯菜的香氣,就是從門縫裏傳出來的。
他掏出鑰匙,進鎖孔,輕輕一擰。
“吱呀——”
門開了。
屋裏的景象,讓他整個人都定在了原地。
不再是那個空蕩蕩、冷冰冰的營房。
地面被擦得能反光,窗明幾淨。屋子中央的桌子上,擺着兩碗熱氣騰騰的白粥,一小碟金黃酥脆的豬油渣,還有一盤碧綠的炒青菜。
桌子旁邊,那個他從未正眼瞧過的煤爐上,正咕嘟咕嘟地燉着什麼,白色的蒸汽和香氣一同升騰。
而那個只見過幾面的女人,蘇婉,正背對着他,站在爐子邊,往鍋裏下着面條。她身上還穿着那件不合身的軍裝,袖子高高挽起,露出兩截過分纖細的手腕。
聽到開門聲,她回過頭。
昏黃的燈光下,她的臉不再是早上的蒼白狼狽,被熱氣一熏,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紅暈。她看着門口的陸懷,沒有半分局促,只是很自然地說了一句。
“你回來了。”
陸懷沒有出聲,他只是站在那裏,看着這滿屋的人間煙火,一時竟不知道該邁哪條腿。
蘇婉像是沒察覺到他的僵硬,用筷子攪了攪鍋裏的面條,又說:“周周怎麼樣了?先吃飯吧,鍋裏給你下了面條,吃了暖和暖和。”
陸-懷的喉結動了動。他走進屋,關上門。
桌上的白粥熬得恰到好處,米粒開花,粥油濃稠。他坐下來,拿起筷子,嚐了一口那碟油渣,鹹香酥脆,是他小時候才吃過的味道。
蘇婉盛了一大碗面條放在他面前,面條上臥着一個荷包蛋,還撒了點碧綠的蔥花。
他默默地拿起筷子,吃了起來。
一碗熱湯面下肚,從胃裏升起一股暖意,驅散了連奔波的疲憊和寒氣。
他吃得很快,卻不像平時那樣只是爲了填飽肚子。
蘇婉自己只喝了半碗粥,就停下了筷子。她看着對面的男人風卷殘雲一般吃完了所有的東西,心裏有種奇異的平靜。
屋子裏很安靜,只有陸懷吃飯的聲音。
等他放下碗筷,蘇婉也站起身,準備收拾。
“花了多少錢?”陸懷突然開口。
蘇婉動作一頓,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和剩下的零錢,一起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這是賬單,米面油鹽,鍋碗瓢盆,一共花了七塊三毛五。剩下十二塊六毛五,都在這裏。”
陸懷的目光落在賬單上。上面用娟秀的字跡,清清楚楚地記着每一筆開銷,精確到分。
他的目光在她的臉上停留了片刻。這個女人,冷靜、聰慧,甚至精明得不像一個在鄉下長大的姑娘。她身上有太多的謎團。
就在這奇異的安靜中,門外忽然響起了“咚咚咚”的敲門聲。
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突兀。
蘇婉和陸懷同時抬起頭,看向門口。這個時間,會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