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懷的心向下沉了一下。
急診室外的走廊,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劉主任臉上的表情很嚴肅,他看着陸懷,又看了一眼搶救室裏那個還在忙碌的瘦弱身影,壓低了聲音。
“但是,孩子長期營養不良,身體底子太差了。這次肺炎來勢洶洶,雖然命是救回來了,肺部的損傷卻很嚴重。以後怕是容易落下病,一換季就得犯。而且他身上那些傷……新傷舊傷疊在一起,有些地方都感染化膿了,這得要長時間的精心調養,不然會影響以後發育。”
劉主任嘆了口氣,作爲一個醫生,他見多了病痛,卻很少見到一個孩子被摧殘到這個地步。
“這孩子……是受了大罪了。往後吃穿用度,都得用最好的,像養個瓷娃娃一樣精細地養着,半年一年後,或許能把虧空的底子補回來。”
陸懷聽着,一言不發。
他的視線穿過玻璃窗,落在蘇婉身上。她正拿着溫毛巾,一點一點擦拭着周周額角的汗水,動作輕柔得好像在觸碰一件絕世珍寶。
劉主任的話,每一個字都像一記悶錘,敲在他的心上。
戰友臨終的托付,不僅僅是讓他“照看一二”,更是要讓他把這個孩子,好好地養大成人。
“我知道了。”陸懷的聲音很沉,“醫院這邊,請用最好的藥,一切費用,都記在我賬上。”
“首長放心。”劉主任點了點頭,轉身又進了搶救室。
走廊裏恢復了安靜,只剩下警衛員小張筆直地站在不遠處。
不知過了多久,搶救室的門再次被推開,蘇婉走了出來。她的臉色很白,嘴唇沒有一點血色,渾身的衣服還在滴着水,整個人又冷又狼狽。
可她的腰杆,卻挺得筆直。
“周周睡着了,暫時脫離危險了。”她開口,聲音沙啞。
陸懷“嗯”了一聲。
蘇婉走到他面前,抬頭看着這個比自己高出一個頭的男人。
“陸首長,我們談談吧。”
“你說。”
蘇婉沒有繞彎子,她從兜裏掏出了之前從孫長貴那裏拿來的紙筆。那本子被雨水浸得有些發皺,但還能用。
“口頭協議不牢靠。我們還是寫下來,清清楚楚,對誰都好。”
她靠在牆上,將紙鋪在腿上,一筆一劃地寫了起來。她的動作不快,但很穩。
陸懷就這麼看着她,看着她把兩人之間這樁荒唐的交易,用白紙黑字,一條條地羅列出來。
“協議書”
“一、自今起,蘇婉以陸懷妻子的名義,負責處理陸懷一切家庭及個人方面的婚戀事宜,杜絕任何不必要的糾纏。同時,作爲周周的唯一監護人,全權負責其生活起居與教育。”
“二、陸懷需爲蘇婉及周周提供長期、安全的住所,並承擔兩人所有生活、醫療、教育等一切開銷。確保兩人人身安全不受任何侵害。”
“三、婚姻存續期間,雙方爲關系,互不涉個人私事,不必履行夫妻實質義務。待時機成熟,一方提出,即可無條件解除婚姻關系。”
寫完,她把協議書遞到陸懷面前。
“你看一下,沒問題的話,就籤字。”
警衛員小張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他從來沒見過哪個女人敢這麼跟自家首長“談條件”,還立下字據,這簡直是聞所未聞。
陸懷的目光從那張紙上移開,落到蘇婉的臉上。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寒夜裏的星辰,裏面沒有半分女兒家的羞怯,只有破釜沉舟的清醒和決絕。
他沒有問“你信不過我”,因爲答案已經寫在了她的臉上。
這個女人,像一頭被到絕境的狼,只相信自己鋒利的爪牙。
“可以。”
他從她手裏接過筆,在紙上龍飛鳳舞地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籤名剛勁有力,如同他本人。
蘇婉看着他的籤名,又做出了那個讓陸懷和小張都印象深刻的動作。
她舉起左手食指,放到嘴邊,用力一咬。
血珠滲出。
她看也沒看,直接將那帶着血的指頭,重重按在了自己名字的下方。
一個鮮紅的血手印,印在了協議書上。
她把其中一份遞給陸懷:“這份你收好。”
做完這一切,她才像是卸下了全身的力氣,身體晃了一下。
一只手及時扶住了她的胳膊。
是陸懷。
他的手掌寬大而燥,隔着溼透的布料,傳來驚人的熱度。
蘇婉立刻站直了身體,不動聲色地掙脫開。
“天亮了。”陸懷收回手,聲音聽不出情緒,“走吧。”
“去哪?”蘇婉問。周周還需要住院。
“民政局。”陸懷的回答簡潔明了,“把名分坐實。”
蘇婉愣住了。
她沒想到他會這麼快,這麼直接。
吉普車在清晨的街道上行駛,天光已經大亮。
陸懷不知道打了通什麼電話,他們到民一政一局的時候,一個戴着眼鏡的部已經等在了門口。
沒有排隊,沒有詢問,一切流程都快得不可思議。
當被要求去拍合照的時候,蘇婉才感到了一絲不真實。
她還穿着那身溼透了的、帶着泥水的破爛衣服,頭發亂糟糟的,臉色蒼白得像鬼。
而她身邊的男人,即使軍裝上帶着雨漬,依舊身姿挺拔,面容冷峻,氣勢迫人。
兩人並肩坐在一起, ক্যামেরার鏡頭前,簡直是天差地別。
“笑一笑。”拍照的師傅提醒了一句。
蘇婉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
陸懷則始終面無表情。
“咔嚓”一聲,兩人怪異的合照被定了格。
很快,兩本嶄新的、散發着油墨香氣的紅本本,就遞到了兩人面前。
結婚證。
蘇婉伸出手,指尖有些發涼。她接過那本小小的冊子,翻開。
她的名字和陸懷的名字,被工整地打印在了一起。
配偶欄上,寫着“陸懷”兩個字。
上一世,她做夢都想和那個男人擁有一本這樣的證書,最後卻換來家破人亡的下場。
而這一世,她用盡心機,不擇手段,得到了這本結婚證,卻不是爲了愛情,而是爲了生存。
她用力地捏緊了手裏的紅本本,指節因爲用力而微微發青。
這不再是一紙婚書,這是她和周周的符,是她在這吃人的世道裏,活下去的唯一依仗。
陸懷也拿起了另一本。
他看着上面蘇婉的名字,和那張她面黃肌瘦、眼神卻倔強得像頭小獸的照片,心中五味雜陳。
他的人生,向來只有軍隊、任務和責任。
而從今天起,這個叫蘇婉的女人,和那個叫周周的孩子,也成了他責任的一部分。
是麻煩,也是……他必須背負的承諾。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出民政局,坐回了車裏。
車廂內,氣氛安靜得有些壓抑。
蘇婉低頭看着手裏的結婚證,心裏只有一個念頭:周周,我們安全了。
“我們現在去哪?回醫院?”她開口問道。
陸懷發動了車子,吉普車平穩地匯入車流。
他的目光看着前方,沒有側頭。
“不。”
他聲音平穩地宣布了他們接下來的目的地,也爲蘇婉拉開了下一場戰爭的序幕。
“回軍區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