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三年。

距離離開洛河谷那片浸透血與火的焦土,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年。

時間並非均勻的溪流,在某些險峻的河段,它會凝滯如冰,每一刻都像在刀尖上掙扎;而在另一些看似平靜的水面下,暗流與旋渦卻從未止歇。

林樵的足跡,早已遍布蒼玄大陸東南沿海的曲折輪廓。他像一頭被無形鞭子驅趕的孤狼,在漁村、港口、鹽場、被海霧籠罩的礁石群、以及傳說有海怪出沒的僻遠海域之間輾轉。他的目標明確得近乎偏執——系統那始終冰冷的指引,以及從各地搜集到的、零碎而模糊的線索,都指向東海深處,指向那片終年被風暴與神秘籠罩的“無風帶”邊緣,指向傳說中與“音律”、“平和”、“海之韻律”相關的龍子——囚牛。

這三年,他早已不是那個只會在戰場邊緣撿拾殘渣的狼狽幸存者。洛河谷淬煉出的冷硬心腸和生存本能,在這更加復雜、勢力盤錯節的沿海地帶,得到了進一步的磨礪和“擴展”。

他做過最底層的碼頭苦力,在鹹腥的海風和監工的皮鞭下搬運貨物,換取微薄銅幣和關於海路、船隊、以及海上奇聞的零碎信息。

他加入過成分復雜的捕鯨船隊(在確認目標非保護物種後),在驚濤駭浪中與船員們一同投擲魚叉,對抗發狂的巨獸,學習辨識洋流、天氣,以及如何在狹小顛簸的船艙裏活下去,並觀察那些老水手在暴風雨來臨前,對着某個方向默默祈禱的古怪儀式。

他也曾受雇於某些背景曖昧的商會或私人探險者,前往傳聞有古代沉船或水下遺跡的海域“打撈”。那些地方往往伴隨着詭異的海流、致命的暗礁、以及各種難以名狀的深海威脅。他見識過被某種黏液怪物腐蝕得只剩骨架的潛水者,也親眼目睹過一艘裝備精良的快船,在平靜的海面上被突然出現的、直徑超過百尺的漩渦無聲吞噬。

更多的時候,他是獨行者。駕着一艘用積蓄換來(更多時候是“處理”掉某些不懷好意的競爭者後繼承來的)的小型、堅固、不起眼的單桅帆船,像一片沉默的葉子,飄蕩在遼闊而危險的海面上。系統提供的有限導航和危險預警,結合他逐漸積累的航海經驗,成了他在茫茫大海上唯一的依靠。

他學會了辨識海圖上不會標注的、由暗流和海底地形形成的隱秘航道;學會了通過海鳥的飛行、雲彩的形狀、海水的顏色和溫度,預判天氣的變化;學會了在補給耗盡時,如何用最簡陋的工具捕魚、收集雨水、甚至從某些特定海藻中榨取微少的淡水。

當然,他也經歷了無數次生死考驗。遭遇過窮凶極惡的海盜,船體被打得千瘡百孔,他靠着夜色和對附近暗礁的熟悉才僥幸逃脫;被突如其來的“白”(一種含有劇毒微生物的赤變種)包圍,差點窒息而死;在探索一處水下洞時,被守護遺跡的、如同巨型章魚與岩石混合體的古老海怪追擊,損失了大部分裝備才撿回一條命。

他的身體增添了更多傷疤,有些來自人類刀劍,有些來自海獸利齒,有些來自珊瑚礁的刮擦和深海的壓力。但他的眼神卻更加深邃沉靜,像風暴過後最深的海溝,表面波瀾不驚,內裏卻蘊藏着無數次與死亡擦肩而過後沉澱下的、冰冷的經驗與決斷力。

實力,也在緩慢而扎實地提升。並非通過什麼神奇的功法或頓悟,而是最原始的積累——無數次揮劍、格擋、閃避形成的肌肉記憶;長期在惡劣環境下生存錘煉出的超強耐力和恢復力;以及,對身上那兩樣“異物”更進一步的摸索和……有限的利用。

“霸下之痕”提供的“穩固”與“負重”特性,在海上的顛簸和與大型海獸的角力中,發揮了意想不到的作用。他發現自己對船體的搖晃有更強的適應性和平衡感,在甲板溼滑的戰鬥中下盤更穩。而在需要爆發力量,比如全力拉動絞盤、投擲重型魚叉時,集中精神於口印記,能感覺到一股沉穩的力量加持,雖然依舊微弱,但關鍵時刻往往能決定生死。

他甚至嚐試着,將意念與印記更深層地結合,去感知船只龍骨之下的“水流”與“海床”。這很困難,效果也極其模糊,像是隔着厚厚的毛玻璃傾聽遠方的聲音。但偶爾,在極度平靜或危機時刻高度專注下,他能隱約“感覺”到海底地形的微妙起伏,或者附近大型生物遊動時攪動的水流異常。這讓他規避了幾次觸礁的危險,也在一次被鯊群圍困時,找到了海底一道狹窄的岩石裂縫得以藏身。

至於黑石,依舊神秘而難以駕馭。它的灼痛和搏動,與海上某些特殊區域(比如強烈磁場、海底火山活動區、或者傳說有海神祭壇的古海域)的能量波動,會產生更明顯的共鳴或沖突。有時是預警,有時卻像是吸引麻煩的燈塔。林樵學會了通過黑石的反應,來判斷前方海域的“異常”程度,盡管他大多數時候並不知道那異常具體是什麼。

而系統,除了在指向“囚牛”可能存在的大致方位時變得稍微“積極”一點(會提供基於洋流、歷史風暴記錄、以及能量異常點的模糊概率分析),其他時候依舊沉默寡言,像個只記錄不預的旁觀者。

經過無數次的線索搜集、排除、實地勘探,甚至幾次險些喪命的錯誤嚐試後,林樵終於將目標鎖定在東海極深處,一片被所有經驗豐富的船長視爲禁地的海域——“颶風之眼”外圍區域。

那裏是數個強大洋流的交匯處,海底地形極其復雜,遍布海溝、火山和古老的珊瑚礁迷宮。更可怕的是,那片海域仿佛擁有自己的“脾氣”,終年籠罩在變幻莫測的濃霧之中,小型風暴和異常海流幾乎是無規律的常態。而每隔幾年,當特定的天文和海洋條件契合時,那裏便會孕育出規模驚人的超級颶風,其風眼直徑可達百裏,摧毀沿途一切。

所有關於“喜好音律”、“司掌海之平和與風暴之韻律”的囚牛的可靠傳聞,最後都若隱若現地指向那片死亡海域。有老水手在酒醉後含糊提及,曾在某次罕見的、穿越颶風邊緣幸存下來後,於風眼附近短暫的“平靜”中,聽到過“仿佛來自海底最深處的、能讓靈魂安寧又顫栗的歌聲”。也有古老的航海志殘頁記載,某支試圖探索該區域的大膽船隊,在即將被風暴吞噬時,曾看到“青藍色的巨大龍形生物環繞着他們的殘骸遊弋,其低吟聲竟奇跡般地暫時撫平了部分狂暴的浪濤”。

林樵知道,那裏就是他必須去的地方。

爲此,他做了漫長而細致的準備。他花費重金(來自幾次高風險“打撈”任務的報酬和“處理”掉某些海盜頭目後的繳獲),秘密定制了一艘特制的小型雙體帆船。船體采用最堅韌的紫鐵木和部分摻入秘銀絲線的合金骨架,以增強結構強度和抗魔法(能量)腐蝕能力。船帆是浸染過深海巨魷墨液和特殊藥劑的復合材料,能在一定程度上抵抗強風和異常能量的撕裂。船上裝備了最精密的航海羅盤(配備了磁石穩定器)、星象儀、以及一套簡陋但有效的、利用共鳴水晶探測水下大型物體和能量異常的原型裝置。

物資方面,他儲備了足夠三個月消耗的、經過特殊處理的壓縮糧和淡水(利用冷凝法從空氣中提取淡水的裝置也裝了一套)。藥品、工具、備用帆索、武器(包括幾把附有簡單破魔符文的弩箭和魚叉)一應俱全。他甚至設法弄到了一小箱秘銀錠——這種珍貴的魔法金屬對許多超凡存在有着特殊的吸引力,也是許多古老儀式中常用的媒介。這是他計劃中,用來“吸引”或“溝通”囚牛的關鍵籌碼之一。

當然,還有他自己。

他的血。

經過這幾年的觀察和幾次危險的試探(比如故意將沾有自己鮮血的餌料投入某些能量異常的海域),他發現自己的血液,因爲長期與黑石共生,並承載了“霸下之痕”,似乎產生了一種奇異的“特質”。它對某些能量敏感的存在,尤其是與“龍”、“遠古”、“規則”相關的存在,有着微弱的、難以言喻的“吸引力”或“辨識度”。這或許是他作爲“系統宿主”和“異界靈魂”帶來的特殊“標記”。

用半船秘銀和自己三成鮮血爲引……這個近乎瘋狂的計劃,在他腦海中逐漸成形。沒有典籍記載,沒有前人經驗,純粹是基於他對囚牛傳聞的理解、對自身特殊性的認知、以及一種近乎直覺的賭博。

他知道這極度危險。且不說“颶風之眼”本身的天災威力,深海之中潛伏着多少恐怖巨怪,單是放出大量自身鮮血,在那種惡劣環境下,就可能導致失血過多、感染、虛弱不堪,甚至直接昏迷成爲海獸的點心。

但他沒有退路。系統的任務像懸在頭頂的利劍,不知何時會落下“失敗即死亡”的裁決。而他自己,也在這一次次的生死邊緣行走中,被磨礪出一種近乎偏執的、對“力量”和“真相”的渴望。他不想再做一個只能被動掙扎、隨波逐流的螻蟻。囚牛,是他計劃中必須獲得的第一個“真正”的龍子印記(霸下的印記來得過於被動和偶然),也是他測試自己能否在這條絕路上走通的關鍵一步。

選定時間,是在蒼玄歷的“怒濤之月”。據歷史記錄和天文測算,這是“颶風之眼”海域風暴相對活躍,但又尚未達到巔峰的時期。太早,可能找不到囚牛活躍的跡象;太晚,則可能直接撞上毀滅性的超級颶風。

在一個濃霧彌漫的清晨,林樵駕駛着他那艘特制的小船“潛蛟號”,悄然駛離了最後一個有人煙的小漁港,義無反顧地扎進了東方那無邊無際、深藍近墨的海域。

最初的航程相對順利。憑借精確的導航和謹慎的航線選擇,他避開了幾處已知的危險海流和暗礁區。但隨着越來越深入,環境開始變得詭異。

天空仿佛永遠蒙着一層灰白色的厚紗,陽光難以穿透,海水的顏色也從蔚藍變成了一種沉鬱的、帶着鐵灰色的深藍。風變得飄忽不定,時而完全靜止,海面平滑如鏡,倒映着鉛灰色的天穹,死寂得令人心慌;時而又毫無征兆地刮起一陣猛烈的、方向混亂的疾風,掀起高高的、白色的浪頭,拍打着船體,發出沉悶的巨響。

濃霧是這裏永恒的主題。它們並非均勻彌漫,而是像有生命的實體,時而稀薄如紗,可以望見數裏外的海面;時而濃稠如粥,將船只緊緊包裹,能見度不足十丈,連羅盤的指針都會開始微微顫抖、偏移。霧氣中帶着鹹腥,也帶着一種淡淡的、仿佛金屬和臭氧混合的奇異氣味。

林樵的心弦緊繃到了極點。他幾乎時刻守在舵輪旁,依靠着航海儀器、對洋流的感知、以及口感官與“霸下之痕”結合後對海底地形的微弱感應,小心翼翼地縱着船只。系統不時發出簡短的警告:【檢測到前方存在高強度紊流】、【左側水下有大型生命體反應接近】、【環境能量濃度異常升高,建議規避】……

他一一遵從,或繞行,或加速通過,或脆下錨等待異常過去。

食物和飲水開始按最嚴格的標準配給。孤獨和壓力像無形的重擔,壓得他喘不過氣。夜晚尤其難熬,濃霧和黑暗吞噬一切,只有船上的孤燈發出微弱的光,以及黑石持續不斷的灼痛和搏動,提醒着他自己的存在。

第十天,他遭遇了第一次真正的危機。一片看似平靜的海域突然沸騰,無數條粗大的、布滿吸盤和倒刺的暗紫色觸手從水下猛地探出,如同巨型海葵的捕食器,瘋狂地纏繞向“潛蛟號”!那是一只潛伏在深海的“掠食魔章”,其觸手力量足以勒碎小型船只的龍骨!

林樵反應極快,瞬間砍斷了幾試圖纏繞舵輪和桅杆的觸手,腥臭的黏液濺了他一身。他沖向船側預設的弩炮,填裝上一支刻有破魔符文的重型弩箭,在又一條觸手砸向甲板的瞬間,瞄準其部與水面的連接處,猛地擊發!

符文弩箭帶着尖嘯沒入海水,爆開一團耀眼的藍白色電光。海面下傳來一聲沉悶痛苦的嘶吼(那聲音直接震動海水傳來),觸手劇烈地抽搐、收縮,迅速縮回了深不見底的海淵。海面上留下大片擴散的、帶着焦糊味的墨綠色血液和斷裂的觸手殘段。

林樵喘息着,檢查船體。幸運的是,特制的船體扛住了觸手的勒絞,只留下幾道深深的凹痕和裂縫,沒有解體。他立刻進行緊急修補,同時警惕地觀察着海面,提防那怪物去而復返。

這次襲擊,像是一個序幕。接下來的子,“掠食”變得頻繁。各種各樣奇形怪狀、適應了這片極端環境的深海生物,將他這艘“闖入者”當作了目標。有能噴射高壓水箭、洞穿木板的“刺豚箭魚群”;有體型龐大、如同移動小島的“礁背巨龜”(並非霸下那種神話存在,而是凶猛的掠食性海龜),試圖將他的船撞翻;還有更加詭異的存在,比如成群結隊、散發着磷光、能釋放精神擾波動的“幻影水母”,一度讓他產生幻覺,差點駕船撞上一處隱藏的尖礁。

他像在刀尖上跳舞,利用船只的機動性、武器、以及自己對危險近乎本能的預感(結合系統警告和自身感知),一次次險之又險地化險爲夷。身上的傷口不斷增加,體力嚴重透支,儲備的符文箭矢和特殊彈藥也在快速消耗。

第二十五天,據星象和航程推算,他已經無比接近“颶風之眼”的核心外圍區域。這裏的海水變成了詭異的墨藍色,近乎黑色,即使在白天也顯得深不可測。濃霧變成了翻滾的、夾雜着細微閃電的雷雲靄,低低地壓在海面上。風開始帶上一種規律的、如同巨獸呼吸般的脈動,海面不再平靜,而是形成了無數個大小不一、方向混亂的漩渦和隆起的水丘。

空氣中的能量躁動達到了頂點。黑石在他懷中變得滾燙,搏動劇烈得像要炸開。“霸下之痕”也傳來持續的、低沉的共鳴,仿佛在與腳下狂暴不安的“大地”(這裏是海底)進行着艱難的對話。系統的警告幾乎連成一片,大多是【極端能量環境】、【空間穩定性下降】、【建議立刻撤離】之類的紅色警報。

林樵知道,他不能再前進了。這裏已經是他的小船和他本人生理所能承受的極限。再往前,就是真正孕育颶風的風暴牆,是連鋼鐵戰艦都會被撕碎的死亡領域。

他按照計劃,開始行動。

首先,他選擇了一處相對“平靜”(僅僅是漩渦較少)的海域,將“潛蛟號”小心翼翼地停泊下來,拋下特制的深海錨。然後,他啓動了船上那個簡陋的能量探測裝置,調整共鳴水晶的頻率,嚐試捕捉可能與“音律”或“龍類”相關的特殊波動。

等待。

時間在狂暴的能量環境和極度的精神緊張中緩慢流逝。一個小時,兩個小時……探測裝置的水晶只是閃爍着雜亂無章的光芒,沒有任何有規律的信號。

林樵沒有氣餒。他知道,囚牛那樣的存在,不可能被如此簡單的裝置輕易探測到。他需要的,是“引子”。

他打開了那個裝着秘銀錠的箱子。冰冷的、泛着月華般柔和光澤的金屬,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醒目。他取出一半的秘銀錠,將它們小心地鑲嵌在船舷外側預設的凹槽中,並用自己的鮮血,混合着一種從黑市買來的、據說能增強能量傳導的“深海盲鰻粘液”,在每一塊秘銀錠表面,繪制上簡陋的、指向性的共鳴符文。

然後,他回到了船艙。

這裏已經布置成了一個簡陋的祭壇(或者說,溝通法陣)。地板上用混合了鮮血和特殊粉末的顏料,繪制了一個復雜的、融合了他從不同渠道搜集來的、與“音”、“海”、“龍”相關的符文圖案。圖案的中心,放着剩下的半箱秘銀錠。

林樵盤膝坐在法陣中心。他脫去上衣,露出精瘦結實、布滿新舊傷疤的上身,以及口那片顏色似乎變得更加深沉、紋路更加清晰的“霸下之痕”。

他拿起一把鋒利的、同樣用秘銀鍍層的匕首,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冰冷而決絕。

沒有猶豫,他反手握住匕首,對着自己左臂的動脈位置,狠狠地劃了下去!

鮮血,並非噴涌,而是在某種意志的控制下(得益於多年對身體的錘煉和“印記”帶來的微妙控制力),以一種相對穩定的流量,汩汩流出,滴落在他身下的法陣符文上,也滴落在那些秘銀錠上。

隨着鮮血的浸潤,地上的符文仿佛活了過來,開始散發出微弱的、暗紅色的光芒。秘銀錠也像是被激活,月華般的光澤逐漸轉化爲一種溫暖的、脈動着的白色光暈。一種奇異的、低沉的嗡鳴聲,以船艙爲中心,開始向四周的海水擴散開來。

林樵的臉色迅速變得蒼白。失血帶來的虛弱、寒冷、以及失重感開始侵襲他。但他咬緊牙關,維持着姿勢,將全部精神集中起來。

他回想着所有關於囚牛的傳說——好音律,喜平和,司掌風暴與海洋的韻律,是龍子中性情相對溫和的一位……

他不再試圖去“召喚”或“控制”,而是嚐試去“理解”和“共鳴”。

他開始哼唱。

沒有固定的曲調,甚至不成旋律。那是一種極其原始的、從喉嚨深處發出的、混合着他此刻虛弱心跳、血液流淌聲、以及靈魂深處對“平靜”與“秩序”渴望的聲音。這聲音微弱,卻異常純粹,與他身下被鮮血和秘銀激發的法陣嗡鳴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奇異的、充滿生命與獻祭意味的“樂章”。

他將自己的意念,順着這“樂章”,投向船艙之外,投向那狂暴的、充滿無序能量的墨色大海。

他在“訴說”:訴說一個異鄉人的迷茫與堅韌,訴說對力量的渴望與對代價的清醒,訴說對這片狂暴之海深處可能存在的、那縷代表“平和”與“韻律”之光的追尋……

時間一點點過去。

船艙內的嗡鳴聲和他微弱的哼唱聲在持續。

船艙外,狂暴的海況似乎……出現了一絲極其微妙的變化。

那些混亂的旋渦,旋轉的速度似乎有了一點點不易察覺的規律性起伏。翻涌的水丘,其隆起的幅度和間隔,仿佛在應和着船艙內傳出的、那混合的聲波頻率。就連低垂翻滾的雷雲靄中那些細微的閃電,其閃爍的節奏,也似乎變得……不再那麼完全隨機。

這種變化太細微了,細微到幾乎可以忽略,更像是狂暴系統中一次偶然的、短暫的“諧波共振”。

但林樵感覺到了。

不是通過耳朵,而是通過口的“霸下之痕”,通過懷中滾燙搏動的黑石,甚至通過他因爲大量失血而變得異常敏感和空曠的靈覺。

有什麼東西……被觸動了。

在深海之下,在那無盡的黑暗與壓力之中,有什麼古老而龐大的存在,似乎被這微弱而特殊的“聲音”和“獻祭”,從亙古的沉眠或悠遊中,輕輕地……撥動了一下。

它“聽”到了。

林樵的心髒猛地一縮,不是因爲恐懼,而是因爲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着期待、緊張和未知戰栗的悸動。

他繼續哼唱着,維持着法陣的運轉,任由鮮血流淌,意識開始因爲失血而逐漸模糊,但他強迫自己保持最後一絲清醒和專注。

等待。

仿佛過了一瞬,又仿佛過了千年。

船艙外,那墨黑色的海水,突然如同煮沸般劇烈翻騰起來!

不是風暴,不是海獸。

是整個海面,在某種無形巨力的牽引下,開始緩緩地、卻又無可阻擋地……旋轉起來!

一個巨大的、直徑超過百丈的漩渦,以“潛蛟號”爲中心,開始形成!漩渦的邊緣水流湍急如萬馬奔騰,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但漩渦的中心——風眼的位置,卻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絕對的平靜。

海水在那裏平滑如鏡,甚至比之前任何無風時的海面還要平靜。天空的雷雲靄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開,露出了一小塊罕見的、清澈的深藍色天穹,一束陽光穿透下來,恰好照射在風眼中心平靜的海面上,泛起粼粼金光。

而在這金光蕩漾的海面之下……

一個龐大到令人窒息的陰影,緩緩浮現。

首先看到的,是如同最上等藍寶石般晶瑩剔透、又仿佛承載了整片海洋深度的藍色鱗片。每一片鱗甲都大如磨盤,邊緣流轉着柔和的光澤,排列出優美而充滿力量感的弧線。

緊接着,是修長優雅、卻又蘊含着無盡威能的龍形身軀。它並非東方神話中那種鹿角蛇身、五爪騰雲的傳統神龍形象,而是更加流暢、更加貼近海洋生物與傳說結合的形態。頸項修長,背脊有鰭,身軀在深水中蜿蜒,看不到全貌,但其規模,遠超林樵之前遭遇過的任何海獸,甚至比霸下那山嶽般的軀體,在“長度”和“靈動”上似乎更勝一籌。

然後,是頭顱。

並非霸下那種岩石般的厚重與漠然,也並非睚眥那樣的凶戾猙獰。

囚牛的頭顱,更接近人們想象中“祥瑞之龍”的形象,但更加古老、純淨、充滿靈性。它有着寬闊飽滿的額頭,一對似鹿非鹿、晶瑩如玉、分叉優美的龍角,從額際向後蜿蜒伸展。龍角並非用於戰鬥,其形態和紋理,仿佛天生就是爲了共鳴與演奏而生。面孔線條柔和卻不失威嚴,一雙巨大的眼睛緩緩睜開。

那是怎樣的眼睛啊!

如同將兩顆最純淨的、在萬米海溝中沉澱了億萬年的海藍寶石鑲嵌其中。深邃,清澈,倒映着風眼上方那一小塊藍天和陽光,也倒映着海面上那艘渺小的“潛蛟號”。眼神中沒有霸下的空洞漠然,也沒有捕食者的凶光,而是一種……平靜的、帶着些許好奇與審視的靈性。仿佛一位古老的樂師,突然聽到了一段從未聽過、卻觸動心弦的陌生旋律,因而投來探究的一瞥。

它並沒有完全浮出水面,大部分身軀依舊隱藏在墨藍色的深海之中,只有修長的頸項和頭顱部分探出了風眼中心那平靜的水面,靜靜地,凝視着船上那個以鮮血和秘銀爲引、發出微弱呼喚的人類。

沒有咆哮,沒有威懾。

只有一種無形無質、卻仿佛能滲透靈魂的、極其悅耳的低鳴,從它那裏散發出來,如同最優質的低音號角與天地間自然風聲、水聲的完美融合,輕柔地撫過海面,撫過船體,也撫過林樵幾乎要凍結的意識。

這低鳴聲中,林樵感覺到自己因爲失血和緊張而狂跳的心髒,奇跡般地平復了下來。身上的傷痛似乎也暫時遠離。一種久違的、近乎奢侈的安寧感,如同溫暖的水,包裹了他。

他知道,他等到了。

東海囚牛。

以半船秘銀,和三成鮮血爲引,在這狂暴颶風之眼的中心,短暫的平靜裏。

接下來的,將是溝通,是試探,是爭取“認可”或“印記”的,更加凶險莫測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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