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針尖刺入靜脈的瞬間,沈清辭感覺到的不是疼痛,而是一種奇異的冰冷感,沿着血管迅速蔓延至全身。林深給的藥劑是無色的,在注射器裏像水一樣透明,但效果立竿見影。

“這會讓你的意識下沉。”林深在電話裏警告過,“進入潛意識層,那裏是芯片融合的前線,也是顧西洲的意識碎片最活躍的區域。你只有一個小時。時間到了不回來,可能就回不來了。”

沈清辭躺在酒店套房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陸宴今晚有個重要的晚宴,與幾個歐洲收藏家見面,至少要十點才能回來。現在是晚上八點,他有足夠的時間。

藥劑開始起作用。視野邊緣開始模糊,像墨水滴入清水,緩慢擴散。聲音變得遙遠,房間裏的空調聲、窗外的車流聲,都像是從很遠的隧道傳來。身體的感覺在消失,先是手指的觸感,然後是四肢的重量感,最後連呼吸的起伏都感覺不到了。

他閉上眼睛。

下沉。

像墜入深海,光線逐漸消失,溫度逐漸降低,壓力逐漸增大。周圍是一片混沌的黑暗,偶爾有光斑閃過,像深海魚類的熒光。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意識在移動,但沒有方向感,沒有距離感,像是在虛空中漂流。

然後,前方出現了光。

不是溫暖的、自然的光,而是一種冰冷的、人造的光,像是手術室的無影燈,或是實驗室的熒光燈管。光從一扇門的縫隙裏透出來——那扇門他認識,爬滿薔薇的鑄鐵門,療養院47號房間的門。

門是虛掩着的。

沈清辭的意識“推”開門。

裏面不是療養院的地下實驗室,也不是他想象中的任何場景。而是一個巨大的、無邊無際的圖書館。

書架頂天立地,向四面八方延伸,消失在視野盡頭。書架上塞滿了不是書的物體:素描本、油畫、雕塑、樂譜、手稿,還有……大腦的切片標本,浸泡在福爾馬林裏,在玻璃罐中緩緩旋轉。

空氣裏有濃烈的氣味:鬆節油、舊紙張、消毒水、還有某種甜膩的、像是腐爛花朵的香氣。

在圖書館的中央,有一張巨大的橡木桌。桌上堆滿了各種東西:破碎的調色板、折斷的畫筆、撕碎的信件、空藥瓶,還有一面巨大的、鑲嵌在華麗鎏金框裏的落地鏡。

鏡子裏映出的不是圖書館的景象。

而是一個男人。

他背對着鏡子坐着,低着頭,肩膀瘦削,穿着白色的亞麻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蒼白的手臂。他的頭發很長,黑色的卷發垂到肩頭,有些凌亂。左手握着一支畫筆,正在一張巨大的畫布上塗抹。

沈清辭的意識“走”過去,停在桌邊。

男人沒有抬頭,但手上的動作停了。

“你來了。”他說,聲音很輕,帶着藝術家特有的那種略微沙啞的質感,還有一絲……疲憊。

沈清辭認出了這個聲音。在芯片裏聽過,在幻覺裏聽過,在夢境裏聽過。

顧西洲。

但不是玻璃艙裏那個沉睡的克隆體,也不是視頻裏那個憔悴的病人。這是他的意識體,或者說,是他意識中保存最完整的那一部分——那個黑暗的、瘋狂的、充滿怨恨的部分。

“你在畫什麼?”沈清辭問。在意識空間裏,他不需要開口說話,念頭直接轉化爲交流。

顧西洲終於抬起頭,看向鏡子——不是看向沈清辭,是看向鏡中的自己。

鏡子裏映出他的臉。和照片上很像,但更瘦,顴骨突出,眼窩深陷,眼睛裏有一種燃燒殆盡的瘋狂。嘴角有一道細小的疤痕,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劃傷的。

“畫我自己。”顧西洲說,聲音平靜得可怕,“或者說,畫‘我們’。”

他轉動畫架,讓沈清辭看到畫布。

那不是肖像畫。那是一幅抽象作品,大片黏稠的黑色、深藍色、暗紅色交織在一起,像是暴風雨中的海洋,又像是淤血和傷口的內部。但在那些混亂的色彩中,隱約能看出幾個人形:一個老人蜷縮在角落,一個中年男人在掙扎,一個年輕人在尖叫。

而在最上方,有一個模糊的、正在形成的人形,輪廓與沈清辭有幾分相似。

“祖父,父親,我。”顧西洲指着那三個人形,“還有你。第四個容器。最終的培養皿。”

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左手手腕內側有一個清晰的淡青色圖騰——和沈清辭手腕上的一模一樣。

“你知道多少了?”顧西洲問,放下畫筆,轉過身,第一次直接看向沈清辭的意識體。

在這個空間裏,沈清辭沒有實體形態,只是一團模糊的光影。但顧西洲能看見他。

“知道你們家族的‘天賦’是可遺傳的。”沈清辭說,“知道新星基金會在研究這種特質,想要創造‘完美的藝術靈魂’。知道陸宴只是執行者,真正的策劃者是基金會。知道玻璃艙裏的是你的克隆體,真正的你已經成爲數據。還知道啓動‘忒修斯協議’需要同時訪問療養院和慕尼黑的服務器。”

顧西洲笑了。那笑容很短暫,沒有任何溫度。

“不錯。比我想象的知道得多。”他站起身,走到桌邊,拿起一個玻璃罐,裏面漂浮着一塊大腦切片,“那你知道這個嗎?”

沈清辭“看”向那個切片。灰白色的腦組織,浸泡在淡黃色的液體裏,表面有細微的褶皺。

“這是我祖父的腦切片。”顧西洲說,輕輕搖晃罐子,切片在液體中緩緩旋轉,“譚鶴年在1975年取的。他死後一個月,屍檢時偷偷取走的。這是第一個樣本,是基金會所有研究的起點。”

他將罐子放回桌上,又拿起另一個。

“這是我父親的。2003年,他自後一周取的。那時技術更先進了,他們取了完整的海馬體和杏仁核——記憶和情緒的中樞。”

第三個罐子。

“這是我在2020年‘死’後取的。”顧西洲的聲音變得空洞,“全腦切片,保存了完整的神經連接圖譜。這就是爲什麼他們能提取我的意識數據——他們擁有我大腦的完整結構圖。”

他放下罐子,看向沈清辭。

“現在,他們想要你的。”

沈清辭感到一陣強烈的惡心,即使在這個沒有身體的意識空間裏。

“爲什麼告訴我這些?”他問。

“因爲你需要知道你要對抗的是什麼。”顧西洲走回畫架前,拿起畫筆,繼續在畫布上塗抹,“不是一個瘋子的執念,不是一個科學家的野心,而是一個持續了近五十年的、系統性的掠奪計劃。他們掠奪我們家族的大腦,掠奪我們的天賦,現在,他們要掠奪你的身體。”

畫筆在畫布上劃出尖銳的線條,像刀鋒。

“陸宴以爲他在創造藝術。但基金會只想要產品。一個可控的、可復制的、能產生無限價值的‘藝術生產機器’。你如果完全融合,就會變成那個機器。而我、我父親、我祖父的意識碎片,會成爲機器裏的程序模塊。”

他停筆,轉身,眼神銳利。

“所以我幫你。不是出於善意,不是出於愧疚。是因爲我寧願徹底消失,也不願意成爲別人的工具。”

“怎麼幫?”沈清辭問。

顧西洲走到鏡子前,看着鏡中的自己,也看着鏡中映出的沈清辭的光影。

“米蘭珠寶展,是你唯一的機會。”他說,“新星基金會主席卡爾·霍夫曼會出席。他會對你的作品感興趣,但更感興趣的,是你。”

“我知道。周予安也這麼說。”

“但周予安不知道的是,”顧西洲轉身,背靠鏡框,“霍夫曼想要的不是研究你,是‘驗收’你。融合進度達到90%以上時,你的大腦會產生一種特殊的神經信號——基金會稱之爲‘臨界共鳴’。那是意識整合完成的標志。一旦檢測到那種信號,他們就會立刻啓動轉移程序,將我的完整意識數據上傳到你的大腦。”

沈清辭的光影劇烈波動。“什麼時候?”

“就在米蘭展期間。”顧西洲的語氣冰冷,“陸宴的出差時間不是巧合。基金會安排好了,讓他去慕尼黑參加會議,實際上是把他支開,方便他們在米蘭對你動手。”

“陸宴不知道?”

“他知道一部分。”顧西洲冷笑,“他知道基金會想要你,但他以爲那是爲了‘展示’,爲了‘推廣’。他不知道的是,基金會本不打算讓你活着離開米蘭。”

寒意滲透了沈清辭的意識核心。

“所以逃亡計劃……”

“是你的唯一生路。”顧西洲點頭,“但現在的計劃不夠。你需要更多幫助。比如,如何在基金會嚴密的監控下脫身。比如,如何在霍夫曼面前表演得足夠像‘我’,又保留足夠的‘你’。比如,如何同時啓動兩地的‘忒修斯協議’。”

他走到沈清辭的光影前。在這個空間裏,他們的意識體幾乎要觸碰。

“我可以給你那些幫助。”顧西洲說,“我的記憶,我的知識,我的技能——所有儲存在芯片裏的數據,我都可以讓你訪問。在關鍵時刻,我甚至可以短暫接管身體控制,應對你無法處理的局面。”

“條件是什麼?”沈清辭直接問。在這個層面,沒有虛與委蛇的餘地。

顧西洲笑了,那個笑容裏有瘋狂的、不顧一切的意味。

“兩個條件。”他豎起兩手指,“第一,逃脫後,你必須徹底銷毀芯片,讓我、我父親、我祖父的意識數據完全湮滅。我們不想再被任何人利用。”

“第二?”

顧西洲的眼神變得幽深。“第二,如果計劃失敗,如果你注定無法逃脫——在那之前,你要先毀掉自己。不能讓他們得到完整的‘產品’。”

他湊近,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分享一個可怕的秘密。

“我見過基金會的其他‘實驗體’。失敗品,或者不完美的容器。你知道他們怎麼處理嗎?不是銷毀,是‘回收利用’。大腦被取出,制成新的切片;身體被保存,作爲下一個容器的備件。你不想那樣,對吧?”

沈清辭的光影劇烈收縮。他能“感覺”到顧西洲話語中的真實——那不是恐嚇,是陳述事實。

“我同意。”他說。

“別答應得太快。”顧西洲後退一步,“還有風險。意識融合是不可逆的過程。我給你的每一次幫助,每一次數據訪問,每一次短暫接管,都會加速融合進程。你可能會在這個過程中,提前達到‘臨界共鳴’,讓基金會提前動手。你也可能會在這個過程中,失去更多的‘自己’。”

他停頓,眼神復雜。

“最壞的情況是,在某個時刻,你可能會分不清哪些是你,哪些是我。你可能會開始想要成爲我。因爲我的意識數據比你更完整,更強大,更有……吸引力。”

沈清辭沉默了幾秒。在這個意識空間裏,時間感是扭曲的,幾秒可能像幾個小時。

“我還有選擇嗎?”他最終問。

“有。”顧西洲說,“你可以拒絕我的幫助,按照原計劃逃亡。但成功率不到10%。基金會的人在米蘭至少有二十個,裝備精良,經驗豐富。而你和周予安那邊,最多只有五六個人。”

“或者接受你的幫助,但風險是可能變成你。”

“或者被基金會抓走,百分之百變成‘我們’。”

三個選項,都是。

沈清辭的光影在波動,在掙扎。他能感覺到藥劑的效果在減弱,時間快到了。

“我接受。”他說,聲音在意識空間裏回蕩,“但我需要保證。”

“什麼保證?”

“如果你在接管過程中試圖永久占據身體,我有權反抗。如果我感覺融合過度,有權中止訪問。”

顧西洲看着他,眼神裏有贊賞,也有嘲諷。

“你以爲這是商業合同嗎?籤個協議,違約了可以?”他搖頭,“這是戰爭,沈清辭。意識層面的戰爭。沒有保證,沒有退路,只有輸贏。”

他伸出手——那只左手,手腕上有圖騰的左手——懸在沈清辭的光影前。

“盟約只有一個:我們,對抗共同的敵人。但隨時可能背叛,隨時可能吞噬對方。這就是現實。”

沈清辭看着那只手。在意識空間裏,這只手不是實體,而是顧西洲意識的具象化。他能“感覺”到那只手裏蘊含的東西:五十年的家族創傷,十年的個人痛苦,還有無盡的、想要毀滅一切的瘋狂。

他“伸出”自己的意識觸須。

觸碰。

瞬間,信息洪流涌入。

不是記憶,不是知識,是更原始的東西:情緒,本能,反應模式。憤怒的紋理,悲傷的色調,創作沖動的那種撕裂感,還有……對陸宴的復雜情感,混雜着愛、恨、依賴和想要逃離的絕望。

沈清辭的光影幾乎要被沖散。他努力維持形態,吸收那些數據,消化那些信息。

當他重新“睜眼”時,顧西洲已經退回到鏡前,臉色比之前更蒼白,像是消耗很大。

“第一次接觸。”他喘着氣,“感覺如何?”

“像被淹沒了。”沈清辭如實說。

“會習慣的。”顧西洲說,“現在,你需要回去了。藥劑的效果快結束了。記住,回到現實後,你會感覺到變化。你的左手會更靈活,你對藝術的理解會更深,你可能會突然知道一些你從未學過的東西——那是我的知識在整合。”

他頓了頓。

“還有,小心鏡子。從今天開始,鏡子會成爲我們交流的通道。但也是風險——基金會可能監控到異常的神經活動。”

沈清辭的光影開始變得稀薄。意識上浮的感覺出現了,像深海潛水員在上升。

“等等。”顧西洲突然說,“還有一件事。”

“什麼?”

“陸宴。”顧西洲的表情變得極其復雜,“他對你的感情……很特別。那不是對藝術品的迷戀,也不是對替代品的執着。那是更復雜的、連他自己可能都不明白的東西。”

他走近,聲音壓得很低。

“在米蘭,如果你真的走投無路……也許可以試試利用那種感情。那是他的弱點,也是你唯一的、可能出乎基金會預料的武器。”

沈清辭還想問什麼,但上升的速度加快了。圖書館的景象在模糊,書架在融化,顧西洲的身影在遠去。

最後一刻,他聽到顧西洲的聲音,很輕,幾乎聽不見:

“祝你好運,第四個我。”

沈清辭猛地睜開眼睛。

他還在酒店套房的床上,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在視野裏晃動。房間裏很暗,只有窗外的城市燈火透進來一點微光。

他坐起身,感覺全身被冷汗浸透。心髒在腔裏狂跳,像剛剛跑完一場馬拉鬆。頭很痛,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開了。

但最明顯的變化,是左手。

他抬起左手,在昏暗的光線下看。手指修長,皮膚蒼白,手腕上的圖騰紋樣此刻清晰可見,甚至……在微微發光,淡青色的熒光在皮膚下緩緩流動。

他嚐試活動手指。動作極其流暢,沒有任何遲滯。他記得自己小時候是右利手,三年來爲了模仿顧西洲練習左手,但總是有些笨拙。但現在,這只手像是他用了二十六年一樣自然。

他下床,走到書桌前。桌上有一張白紙和一支鉛筆——是酒店提供的便籤。

他拿起鉛筆,用左手。

筆尖落在紙上,幾乎沒有思考,線條就自動流淌出來。不是刻意的設計,不是有意識的創作,而是一種本能:一只鳥的輪廓,被困在籠子裏,但籠子的欄杆是由音符組成的。線條精準,陰影恰到好處,構圖有一種近乎殘忍的美感。

這是顧西洲的風格。那種將痛苦轉化爲美的、近乎自虐的創作方式。

沈清辭放下筆,看着那張草圖。這不是他畫的,但又確實是他畫的。是顧西洲通過他的手畫的,但用的又是他的身體,他的肌肉記憶,他的神經通路。

融合已經深入到這種程度了。

他走到落地鏡前。鏡中的男人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頭發凌亂,臉色蒼白,眼神……不一樣了。

不再是單純的恐懼或憤怒。多了一層更深沉的東西:一種藝術家的敏感,一種瘋子的銳利,一種看透世事後的疲憊。

還有嘴角,那微微上揚的弧度,不是微笑,是譏誚。

顧西洲的表情。

沈清辭湊近鏡子,盯着自己的眼睛。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動,像水底的暗流。

然後,鏡面開始變化。

不是物理變化,是他感知到的變化。鏡中的影像開始扭曲,像水面泛起漣漪。那張臉在模糊和清晰之間切換,有時候是他自己,有時候是顧西洲,有時候是兩者的混合。

鏡面上,開始出現字跡。

不是真的字,是幻覺,是直接投射在他視覺皮層上的影像:

“融合進度:81%”

“數據訪問權限:初級”

“臨界共鳴風險:中等”

然後,字跡變了:

“米蘭計劃更新:

1. 作品《忒修斯之籠》需要加入音頻組件——播放特定頻率的聲音,可以擾基金會的神經監測設備。

2. 與霍夫曼接觸時,用左手握手——他會注意到圖騰,那是‘產品標籤’。

3. 陸宴會在展覽第二天提前返回米蘭——基金會沒告訴他,這是個變數。”

信息一條條出現,又一條條消失。沈清辭努力記住,但他知道,這些信息其實已經存入他的記憶,只是通過這種方式“提醒”他。

最後一條信息:

“牆裏的秘密是備用計劃。如果一切失敗,去療養院47號房間,敲擊牆面:三長,兩短,三長。但那是最後的手段,代價很大。”

牆裏的秘密。那個被封在牆壁裏的“東西”。

沈清辭想問更多,但鏡面恢復正常,字跡消失了。只有他自己的倒影,用顧西洲的眼神看着他。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很輕,但確實有。停在門口。

沈清辭迅速關掉房間的燈,退到陰影裏。他看了眼時鍾:晚上九點四十七分。陸宴應該還在晚宴上,十點才結束。

那麼門外是誰?

鑰匙卡刷門的聲音。

門開了。

走廊的光線透進來,勾勒出一個男人的輪廓。不是陸宴,更高,更壯,穿着深色的西裝。

那人走進房間,沒有開燈,而是打開了手機的手電筒功能。光束在房間裏掃過,掠過床,掠過書桌,最後停在……

停在鏡子上。

沈清辭屏住呼吸,藏在衣櫃旁的陰影裏。他能看到那人的側臉:大約四十歲,金發,鷹鉤鼻,眼神銳利得像手術刀。他沒見過這個人,但直覺告訴他——這是基金會的人。

那人走到鏡前,盯着鏡子看了幾秒,然後伸出手,手指在鏡面上輕輕敲擊。

三下。停頓。兩下。停頓。三下。

某種密碼。

鏡子沒有反應。

那人皺起眉頭,從口袋裏拿出一個小型設備,貼在鏡面上。設備的屏幕亮起,顯示着復雜的波形。

他在檢測什麼?神經信號?意識活動?

沈清辭的心髒狂跳。他想起顧西洲的警告:“基金會可能監控到異常的神經活動。”

難道剛才的意識交流被檢測到了?

那人盯着設備屏幕看了幾秒,然後突然轉頭,手電筒的光束直直照向沈清辭藏身的陰影。

“沈先生。”他說,聲音低沉,帶着德國口音,“我知道你在那裏。出來吧,我們談談。”

沈清辭僵在原地。逃跑?呼救?攻擊?

但那人接下來的話讓他凍結:

“陸宴先生讓我來看看你。他說你今晚可能不太舒服。”

謊言。陸宴如果派人來,會提前告訴他。而且這個人明顯在用設備檢測什麼,那不是陸宴的風格。

“我不認識你。”沈清辭說,聲音盡量平穩,“請你離開,否則我要叫保安了。”

那人笑了,笑容沒有任何溫度。“叫保安?然後告訴他們,新星基金會的高級安全顧問在拜訪你?你覺得他們會相信誰?”

他向前走了一步。

“別緊張,沈先生。我只是來做一些……常規檢查。確保‘產品’在運輸前狀態良好。”

產品。他說出來了。

沈清辭的手在身後摸索,碰到了書桌上的一個金屬擺件——很重,可以作爲武器。

“離我遠點。”他說。

那人又向前一步。“或者你可以配合一點。卡爾·霍夫曼先生很期待在米蘭見到你。他讓我轉告:他對你的作品非常感興趣,尤其是……作品背後的‘創作者’。”

他在暗示。他知道融合的事,知道顧西洲的事。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沈清辭說,握緊了金屬擺件。

“你知道。”那人的眼神變得危險,“我們都知道。所以,讓我們省去這些無聊的僞裝吧。”

他突然加速,沖向沈清辭。

沈清辭本能地舉起金屬擺件準備砸下。但就在那一瞬間,他的左手突然自己動了。

不是他的意志。是顧西洲。

左手以驚人的速度和精準度,抓住了那人持設備的手腕,用力一扭。設備脫手,掉在地上,屏幕碎裂。

同時,左腿抬起,膝蓋狠狠撞在那人的腹部。

動作淨利落,完全是專業的格鬥技巧——沈清辭從未學過格鬥。

那人悶哼一聲,後退幾步,撞在牆上,一時無法呼吸。

沈清辭愣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左手。它還在微微顫抖,但不是因爲恐懼,是因爲興奮——那種暴力的、釋放的興奮。

顧西洲的情緒。

“你……”那人喘着氣,眼神裏充滿震驚,“你怎麼會……”

他沒有說完,因爲走廊裏傳來了更多的腳步聲,還有陸宴的聲音:

“清辭?你在裏面嗎?”

那人臉色一變,迅速撿起破碎的設備,沖向陽台。酒店在八樓,但陽台相連,他可以跳到隔壁房間。

在他翻出陽台前,回頭看了沈清辭一眼,眼神復雜。

“米蘭見。”他用口型說,然後消失在夜色中。

幾乎同時,門被推開,陸宴沖了進來。

“清辭!”他打開燈,看到沈清辭站在房間中央,手裏拿着金屬擺件,臉色蒼白,呼吸急促,“怎麼了?我聽到聲音——”

他看到地上的碎玻璃,看到開着的陽台門,表情瞬間變得嚴峻。

“有人進來了?”他快步走到沈清辭身邊,抓住他的肩膀,“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沈清辭看着陸宴焦急的臉,看着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想起顧西洲的話:“他對你的感情……那是他的弱點。”

他放下金屬擺件,身體開始顫抖——這次是真的顫抖,因爲後怕,也因爲剛才那種身體被接管的感覺。

“有個人……”他聲音發抖,“我不認識……他突然闖進來……”

陸宴立刻將他摟進懷裏,手臂收緊,像是要把他揉進自己的身體裏。

“沒事了,沒事了。”他低聲說,聲音裏有沈清辭從未聽過的慌亂,“我在這裏,沒人能傷害你。”

他抬頭,看向陽台方向,眼神變得冰冷而危險。

“我會查清楚是誰。我會讓他付出代價。”

沈清辭靠在陸宴懷裏,聞到他身上熟悉的木質調香水味,混合着晚宴上的酒氣和雪茄味。

在這一刻,他能感覺到陸宴的心跳,很快,很重。能感覺到那種真實的、不加掩飾的恐懼——不是對“作品”可能受損的恐懼,是對他這個人可能受傷的恐懼。

顧西洲說得對。陸宴的感情很特別,很復雜。

而這,也許真的是他唯一的武器。

沈清辭閉上眼睛,讓眼淚流下來——半是真心的恐懼,半是表演的需要。

“我害怕。”他低聲說。

陸宴的手臂收得更緊了。“別怕。我會保護你。永遠都會。”

永遠。

沈清辭在陸宴看不見的角度,睜開了眼睛。

鏡子裏,映出他們相擁的身影。

而在他的倒影旁邊,顧西洲的影像一閃而過,嘴角掛着那個譏誚的、冰冷的微笑。

像是在說:遊戲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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