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京城菜市口搭起了刑台。
李庸五花大綁跪在台上,白發散亂,囚衣單薄,在寒風裏哆嗦。台下黑壓壓全是人,百姓伸脖子看,官員站在遠處棚子裏,個個臉色凝重。
林聞坐在監斬台,看着晷影子一點點移。午時三刻,到。
刑部尚書捧上朱筆,林聞接過,在斬標上勾了個紅圈。筆放下時,手很穩。
“斬。”
劊子手刀落,人頭滾地。血噴出來,在灰白地磚上灑開一片紅。
人群“嗡”地動,有人叫好,有人捂眼,有人悄悄往後退。棚子裏的官員們,好幾個腿軟了,得扶着柱子。
林聞站起來,走到台前,聲音不大,但全場都聽得見:“李庸,通敵,貪腐,私造兵器——罪證確鑿,依律當斬。今斬他,是告訴天下人:大明法度,不容踐踏;江山社稷,不容買賣。”
他頓了頓,掃視那些官員:“還有人覺得,跟瓦剌做私下交易,是救國之道嗎?”
沒人敢吭聲。
“朕知道,你們有人覺得,打不如和,戰不如商。”林聞聲音冷下來,“但和,得站着和,不能跪着和。商,得公平商,不能賣國商。從今往後,誰敢私通外邦,李庸就是下場。”
他轉身下台,留下滿場死寂。
回宮路上,於謙騎馬跟在車旁,低聲說:“皇上,李庸雖死,但其黨羽尚在。今這一斬,是震懾,也是結仇。”
“朕知道。”林聞掀開車簾,“所以要快刀斬亂麻。名單上那些人,該抓的抓,該貶的貶。三內,清理淨。”
“可朝中空缺……”
“補。”林聞說,“太後那份名單,還有十二個人,全提上來。年輕就年輕,資歷淺就資歷淺——肯事就行。”
“臣明白了。”
回到乾清宮,王誠已等在門口,臉色發白:“皇上,王振……昨夜死了。”
林聞腳步一頓:“怎麼死的?”
“說是病情加重,痰堵了氣管。”王誠壓低聲音,“但奴婢查了,昨夜有個小太監去過他房裏,送了碗藥——那太監今早投井了。”
林聞閉眼,又睜開:“清理淨。王振的餘黨,一個不留。”
“是。”
他走進殿裏,覺得渾身發冷。火盆燒得旺,但寒意從骨頭縫裏往外冒。李庸,是不得已;清王黨,是必須。但這一路走,手上血越來越多。
“皇上。”蘇青禾端着姜湯進來,“喝點熱的。”
林聞接過碗,手有點抖。蘇青禾看見了,輕聲說:“人不好受,臣女知道。但有些病,不下猛藥不行。”
“朕知道。”林聞喝了一口,辣得眼眶發熱,“只是……有時候會想,這麼下去,什麼時候是個頭。”
“到頭,就該救了。”蘇青禾說,“李庸死了,他那些害人的法子就斷了。騰出位置,讓好人上來做事——這是救。”
林聞看着她:“你總能把話說得讓人心安。”
“臣女只是說實話。”蘇青禾頓了頓,“皇上,永豐莊學堂那邊,最近收了個孩子——是李庸的孫子,叫李安,六歲。他爹跟着李瑾一起被抓了,娘跑了,剩他一個。莊裏人不敢收,栓子問……怎麼處置?”
林聞沉默。六歲的孩子,懂什麼?
“收下。”他終於說,“改個名,叫……莊安。好好教,別讓人欺負他。告訴他,他爺爺做錯了事,但他可以走不一樣的路。”
蘇青禾眼睛亮了:“皇上仁慈。”
“不是仁慈。”林聞搖頭,“是給他個機會,也給朕自己個機會——看看能不能教出個不一樣的。”
蘇青禾退下後,林聞繼續批奏折。全是李庸案的後續——抄家清單、黨羽供詞、牽連官員……厚厚一疊,看着頭疼。
他挑重點看。抄家抄出銀三十萬兩,田產五千畝,店鋪十二間。黨羽供出同夥十七人,其中侍郎兩人,郎中五人,地方官十人。
該的,該流放的流放。但有一人讓他猶豫——吏部侍郎張輔,是李庸的門生,但查下來,只是收過禮,沒參與通敵。這人能,風評不錯。
“傳張輔。”林聞說。
張輔進來時,四十出頭,瘦高,眼睛清亮。他跪下,等着發落。
“李庸的案子,”林聞開口,“你知情嗎?”
“臣……不知通敵之事。”張輔抬頭,“但收過他的禮,三千兩銀子,兩處鋪子——臣認罪。”
“爲什麼收?”
“家貧,老母病重,需要錢。”張輔聲音平靜,“臣知道錯了,願受任何處罰。”
林聞盯着他看了會兒:“朕查過你。當官十五年,貪過這一次,但事辦得不錯——吏部考核,你經手的官員,評等公允。爲什麼?”
張輔苦笑:“因爲窮過,知道百姓苦。因爲收過一次錢,知道愧疚——想用好好辦事來補。”
“補得回來嗎?”
“補不回來,但得補。”張輔磕頭,“皇上,臣願去邊關,當個小吏,贖罪。”
林聞想了想:“邊關不用你去。吏部侍郎的位子,你還坐着。”
張輔愣了。
“但俸祿減半,三年爲期。抄你家的三千兩銀子,充公。那兩處鋪子,朕收了,改辦學堂。”林聞說,“三年內,你若再犯,兩罪並罰——斬。若做得好,三年後官復原職,俸祿照發。”
張輔眼淚下來了,重重磕頭:“臣……謝皇上恩典!必肝腦塗地,以報聖恩!”
“去吧。好好做事。”
人走後,於謙進來:“皇上,這樣會不會……太寬了?”
“不完的。”林聞嘆氣,“李庸的黨羽,全了,朝廷就癱了。得留幾個能用的,戴罪立功。張輔這人,能用。”
“皇上聖明。”
“聖明什麼,都是被的。”林聞揉揉太陽,“瓦剌那邊有消息嗎?”
“烏恩其派人送信來,說礦樣已備好,開春就能運來。問咱們匠人什麼時候到位。”
“回話,開春派五十個匠人去,但要瓦剌派兵護送——防着路上出岔子。”林聞頓了頓,“還有,鐵廠的位置,得重新選。”
“皇上不放心宣府?”
“宣府離瓦剌太近,萬一翻臉,鐵廠就成人家的了。”林聞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一個位置,“選在這,野狐嶺北二十裏。那兒有處山谷,易守難攻,離長城近,咱們援軍半天能到。”
“可離瓦剌也近……”
“就是要近。”林聞說,“近了,他們才放心,才肯多運礦來。但地形是咱們占優——山谷兩頭一堵,裏面就是甕中捉鱉。”
於謙明白了:“皇上這是……既,又防備。”
“不得不防。”林聞坐下,“烏恩其的話,朕只信三分。瓦剌現在缺鐵,老實;等鐵夠了,難保不打別的主意。”
正說着,外頭傳來急促腳步聲。範廣沖進來,鎧甲上還有雪:“皇上!永豐莊急報——昨夜有人縱火,燒了三間工坊!”
林聞猛地站起:“人抓到沒?”
“抓到一個,服毒死了。但栓子認出,是……是王振以前的兒子。”
王振的餘黨,開始反撲了。
“莊子損失如何?”
“燒的是原料倉庫,損失不大。但……”範廣咬牙,“他們想燒庫,被巡夜的幼軍發現,沒得逞。”
林聞心裏一緊。庫要是炸了,半個莊子都得沒。
“回莊子。”他抓起披風,“於侍郎,朝中你盯着。範廣,點二百人,隨朕走。”
“皇上,雪大路滑……”
“再滑也得走。”林聞已沖出殿門。
雪下了一夜,官道上積雪半尺厚。馬跑不快,到永豐莊時,天已擦黑。
莊子外牆上多了焦黑痕跡,工坊區三間房塌了,廢墟還冒着煙。莊戶們正在清理,看見皇帝回來,全跪下了。
栓子跑過來,臉熏得黑一塊白一塊:“皇上,是奴婢失職……”
“起來。”林聞扶起他,“人沒事就好。查出什麼了?”
“那賊人身上搜出塊腰牌,是內官監的。但內官監說,這牌子早就丟了。”栓子壓低聲音,“奴婢覺得,是有人栽贓。”
“栽贓給內官監,還是栽贓給王振餘黨?”林聞冷笑,“不管是誰,這是挑釁。”
他走到廢墟前,看着燒焦的梁柱。原料倉庫燒了,損失幾千兩銀子。但更重要的是——有人敢動他的莊子,這是試探他的底線。
“範廣。”
“末將在。”
“從今天起,莊子防務升級。圍牆加高三尺,設瞭望塔四座,晝夜巡邏。工坊區、庫、糧倉,三重守衛,進出嚴查。”
“是!”
“栓子,工坊重建要快。原料讓沈萬金加緊補,錢從內帑出。”林聞頓了頓,“另外,從幼軍裏挑三十個機靈的,成立‘內衛隊’,專司莊內巡查、防諜。”
“明白!”
安排完,林聞去學堂看。孩子們正在上課,朗朗讀書聲。李安——現在叫莊安,坐在第一排,小手握着筆,認真寫字。
教書先生是個老秀才,姓陳,見皇帝來,要行禮。林聞擺手:“繼續教。”
他站在窗外看了會兒。莊安寫的是“人”字,一筆一劃,很用力。寫完,抬頭看見皇帝,愣了愣,低下頭。
下課後,林聞叫住莊安。
六歲的孩子,瘦小,眼睛大,眼神怯生生的。
“在莊子習慣嗎?”林聞問。
“……習慣。”莊安小聲說,“栓子叔給我新衣服,陳先生教我寫字。”
“恨朕嗎?”
莊安搖頭:“爺爺做錯了事,皇上按律法辦……陳先生說的。”
林聞心裏一酸。陳先生教得好,但這孩子心裏,真這麼想嗎?
“好好讀書,好好學手藝。”他拍拍莊安的肩,“將來做個有用的人。”
“嗯。”莊安用力點頭。
走出學堂,雪又下起來了。栓子跟上來:“皇上,莊安這孩子……真懂事。就是有時候夜裏哭,想爹娘。”
“多照顧些。”林聞說,“但不能特殊——特殊了,別的孩子會排擠他。”
“奴婢明白。”
夜裏,林聞住在莊子。睡不着,起身去工坊看重建。匠人們連夜活,火把通明。
劉仁也在,指揮人砌牆。看見皇帝,趕緊過來:“皇上,新倉庫用磚石砌,防火。屋頂鋪瓦,不鋪茅草——貴點,但安全。”
“該花的錢得花。”林聞點頭,“高爐那邊呢?”
“第二座、第三座都建好了,正在烘爐。”劉仁說,“開春就能全開,產鐵能達到兩千斤。”
“坊要遷。”林聞想了想,“遷到後山去,離莊子遠點,單獨設防。萬一出事,不牽連莊子。”
“臣這就辦。”
轉了一圈,回到住處,已是三更。林聞剛躺下,聽見窗外有輕微響動。
他不動,手摸到枕下短刀。
窗栓被輕輕撥開,一道黑影閃進來。林聞正要動手,黑影忽然開口:“皇上,是奴婢。”
是王誠,一身夜行衣。
“你怎麼來了?”林聞坐起。
“奴婢查到線索。”王誠壓低聲音,“縱火的人,不是王振餘黨——是晉商雇的。”
林聞眼神一冷:“證據?”
“縱火那人服毒前,懷裏掉出張銀票,是山西‘通盛’錢莊的,票號連着孫家。”王誠說,“奴婢順藤摸瓜,查到孫家最近在收購永豐莊周邊的地——他們想皇上賣莊子。”
賣莊子?林聞明白了。莊子有工坊、學堂、幼軍,是塊肥肉。孫家眼紅了。
“孫家……”林聞想起,孫家是晉商大戶,李庸案裏也牽扯到他們,但沒抓到把柄。
“他們還有動作嗎?”
“有。”王誠說,“孫家派人接觸了宣府幾個衛所的將領,說要‘做生意’。奴婢懷疑,他們想從鐵廠分一杯羹。”
“胃口不小。”林聞冷笑,“王誠,你繼續查,拿到鐵證。另外,派人盯着孫家——他們有什麼生意,給朕找茬,該查的查,該罰的罰。”
“是!”
王誠退下後,林聞徹底睡不着了。披衣起身,走到窗前。
雪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一片銀白。莊子靜悄悄的,只有巡邏隊的腳步聲。
內外交困。外有瓦剌,內有晉商,朝中還有餘黨。每走一步,都有人使絆子。
但他不能停。
回到書案前,攤開紙,開始寫計劃。
第一,鐵廠開春建,但要加一條——大明控股六成,瓦剌四成,晉商想手,沒門。
第二,孫家要收拾,但不能明着來。查稅,查走私,查違法——用法律掐死他們。
第三,莊子要擴。買下周邊田地,建二期、三期工坊,把扎深,讓外人拔不動。
第四,幼軍要擴編。從五百到一千,裝備要更新,訓練要加強。
一條條寫下來,天快亮了。
窗外傳來雞鳴。林聞放下筆,吹滅燈。
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這一次,他要主動出擊。
雪化了,春天就不遠了。但春寒料峭,往往最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