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小時後，開羅指揮中心地下五層。
這裏原本是埃及政府的備用數據中心，現在被臨時改造成“意識連接矩陣”。房間中央是一個直徑三米的圓形平台，平台邊緣排列着十二水晶柱——都是從撒哈拉種子庫帶回來的輔助設備，經周浩改裝後用於穩定靈能場。
平台中心懸浮着陸離的那片金色碎片，此刻它已經膨脹到拳頭大小，內部的光流更加活躍，像一顆緩慢搏動的心髒。
蘇雨薇坐在平台旁的控制椅上，頭上戴着一個由細密水晶絲編織的頭環。頭環連接着十二數據線，線的另一端分別接入水晶柱。
“準備好了嗎？”周浩站在主控台前，手指懸在啓動按鈕上方。他的額頭全是汗，不是熱，是緊張。
“等等。”秦戰走進來，手裏拿着一個金屬手提箱，“帶上這個。”
他打開箱子，裏面是一把造型奇特的——槍身半透明，能看到內部流動的藍色能量。
“蘇家最新的‘靈能擾槍’。”秦戰說，“一次射擊可以暫時癱瘓靈能設備或能力者，但只有三發能量。如果意識空間裏有危險，就用這個。”
蘇雨薇接過槍，檢查了一下，在腰間的特制槍套裏：“謝謝。外面情況怎麼樣？”
“林靜那邊出了點問題。”秦戰臉色陰沉，“AEIA內部有三個高層突然‘休假’，帶走了一批關鍵人員和裝備。她現在能調動的力量只有預估的三分之一。南海基地的偵察只能靠我們自己了。”
“多少人能去？”
“我，夜鶯，渡鴉，再加三個老部下。”秦戰說，“六個人，今晚出發。你們這邊結束後，立刻和我會合。”
蘇雨薇點頭：“小心。”
秦戰拍了拍她的肩膀，轉身離開。
房間裏只剩下蘇雨薇和周浩。
“蘇姐，最後確認一遍風險。”周浩調出協議文檔，“深層意識連接會讓你進入陸哥的‘記憶-思維空間’。那裏不是現實，但也不是幻境。你在那裏受的傷，會反映到身體上。如果你在那裏‘死亡’，現實中可能腦死亡。”
他頓了頓：“而且，因爲陸哥正在被系統同化，那個空間可能很不穩定。可能有‘系統防御程序’，可能有‘記憶碎片’，甚至可能有……他自己在抗拒連接。”
“爲什麼抗拒？”
“潛意識裏，他可能知道連接會讓我們看到他的脆弱。”周浩輕聲說，“陸哥一直很要強，不喜歡讓人擔心。”
蘇雨薇笑了：“這倒是像他。”
“還有一點。”周浩的表情更嚴肅了，“時間流速。意識空間的時間流速和現實不同。裏面一小時，外面可能只過了一分鍾，也可能已經過了一天。我會盡量穩定通道，但如果出現劇烈波動……”
“你就強行斷開連接。”蘇雨薇說，“不要猶豫。這是命令。”
周浩咬咬牙：“明白。”
“開始吧。”
周浩按下啓動按鈕。
十二水晶柱同時亮起，射出柔和的金色光束，聚焦在平台中央的碎片上。碎片開始旋轉，發出低沉的嗡鳴，頻率逐漸提高，直到超出人耳範圍。
蘇雨薇感到頭環開始發熱，然後是輕微的刺痛——無數細小的靈能觸須從水晶絲中伸出，刺入她的頭皮，連接神經。
視野開始模糊，現實褪色。
她感覺自己在下沉，穿過一層又一層的光膜，每穿過一層，身體的感覺就淡化一分，意識的感知就清晰一分。
最後，她站在了一個純白色的空間裏。
無天無地，無邊無際，只有一片柔和的白光。
“陸離？”她輕聲呼喚。
沒有回應。
但前方出現了一條路——不是實體道路，是光凝聚成的路徑，向遠處延伸。
蘇雨薇沿着路走去。
走了大約一百步，周圍開始出現景象的碎片：
——校園籃球場，陸離在投籃，周圍的歡呼聲模糊不清。
——醫院病房，他睜開眼睛，看到妹妹的臉。
——圖書館古籍閱覽室，煤油燈下兩人的第一次密談。
——地下訓練場，秦戰嚴厲的指導。
——實驗室廢墟，他轉身走進光芒的最後一刻。
記憶碎片像氣泡一樣漂浮在空中，有些清晰，有些已經開始褪色、破碎。
越往前走，碎片越多，但越破碎。
蘇雨薇意識到，她正在深入陸離意識的深層區域——這裏儲存的不是近期記憶，是更本質的“自我認知”。
路的前方出現了一扇門。
一扇巨大的、由數據流組成的門，門上不斷滾動着復雜的符號和代碼。門後傳來機械的嗡鳴聲，規律而冰冷。
系統接口。
陸離作爲“錨點核心”的那一部分。
蘇雨薇推開門。
門後的景象讓她愣住了。
那是一個巨大的、無限延伸的數據中心。無數光纜像血管一樣連接着中央的一個光團——那是陸離的意識核心。但光團周圍，有銀色的、機械的觸手正在纏繞它，每纏繞一圈，光團的顏色就暗淡一分。
而在光團內部，隱約能看到一個人形輪廓。
陸離。
他閉着眼睛，懸浮在光中，表情平靜，但眉頭微蹙。
“陸離！”蘇雨薇喊道。
光團中的人形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醒來。
銀色觸手察覺到入侵者，立刻分出幾條向她襲來。觸手尖端是鋒利的刀刃，上面流動着冰冷的代碼。
蘇雨薇拔出靈能擾槍，開火。
藍色能量束擊中觸手，觸手立刻痙攣、碎裂。但更多的觸手從四面八方涌來。
“系統防御程序。”一個聲音在蘇雨薇腦海中響起，是陸離，但很遙遠，“它們在保護‘核心穩定’，會攻擊任何擾因素。雨薇，離開這裏。”
“我是來幫你的！”蘇雨薇邊閃躲邊射擊，“外面有危險，陳景明要奪取你的位置！”
“我知道。”陸離的聲音帶着疲憊，“我看到了漩渦，感受到了地心靈能被抽取。但我……現在無法離開。系統協議限制了我，這些觸手既是束縛，也是支撐。沒有它們，我會立刻消散。”
“那就打破協議！”
“那樣會引發全球靈脈崩潰，所有人——”
“陸離！”蘇雨薇突然停下腳步，不再躲避觸手，“看着我！”
觸手在距離她一寸的地方停住。
蘇雨薇直視着光團中的人形：“六個月前，你選擇成爲守護者，是爲了保護所有人，包括我們。現在，有人要毀了你的守護，毀了這個世界。而唯一能阻止他的人，只有你。”
她向前一步，觸手微微後退。
“但我們需要你，不是作爲系統，是作爲陸離。作爲那個會在籃球場上耍帥，會在圖書館密會時緊張，會爲了保護妹妹不顧一切的陸離。”
光團開始波動。
銀色觸手開始鬆動。
“我知道你在害怕。”蘇雨薇的聲音輕柔下來，“害怕失去自己，害怕讓我們看到你的脆弱。但陸離，我們從來沒有要求你完美，我們只要求你……是你。”
光團中的人形睜開了眼睛。
金色的瞳孔，溫暖而熟悉。
“雨薇……”陸離的聲音清晰了，“你說得對。我一直……在抗拒。抗拒系統的同化，也抗拒你們的幫助。因爲我覺得，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應該一個人走完。”
他看向纏繞自己的觸手：“但守護不是孤立。李教授有鄭源，有守門人，有所有留下後門的人。我也有你們。”
光團突然爆發強烈的光芒。
銀色觸手被震開，碎裂，化爲數據塵埃。
陸離的身影從光團中走出——不是完整的人形，是半透明的靈體，但五官清晰，表情生動。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苦笑：“看來只能維持這種形態了。實體載體還沒準備好？”
“周浩在努力。”蘇雨薇說，“但我們需要知道，你能離開多久？系統沒了你會怎樣？”
陸離指向身後。光團還在，但光芒暗淡了許多，而且……在緩慢地自我修復。
“我留了一部分‘自動程序’在這裏，可以維持基本協議七十二小時。但七十二小時後，如果我沒回來，系統會崩潰。”他看向蘇雨薇，“所以你說得對，我們有三天時間。”
他走到蘇雨薇面前，伸出手——雖然是靈體，但蘇雨薇能感覺到真實的觸感，溫暖而堅實。
“走吧。”陸離說，“先離開意識空間。我需要知道外界的具體情況。”
兩人沿着來路返回。
但走到一半時，周圍的景象突然扭曲。
白色空間變成了血紅色。
記憶碎片變成了尖叫的面孔——那些被血鴉獻祭的人，那些在曼谷被抽取靈能的人，那些可能因陳景明的計劃而死去的人。
“這是……”蘇雨薇握緊槍。
“我的愧疚。”陸離的表情痛苦，“成爲系統後，我能感知到所有因靈能而起的痛苦。每一次死亡，每一次傷害，都在這裏留下了痕跡。”
血紅色的空間中，浮現出一個老人的身影。
七十多歲，白發稀疏，穿着白色的實驗袍，臉上掛着溫和但空洞的笑容。
陳景明。
不是現實中的他，是陸離通過系統感知構建的“概念形象”。
“師弟的選擇很感人。”陳景明的幻影開口，聲音像金屬摩擦，“但感情是最低效的程序。永生需要的是邏輯，是計算，是……去除冗餘。”
他走向陸離：“把核心交給我。我會建立一個更高效的世界。沒有痛苦，沒有浪費，只有永恒的秩序。”
“沒有痛苦，也沒有愛。”陸離平靜地說，“沒有浪費，也沒有創造。那不是秩序，是墳墓。”
“你太年輕了，不理解時間的重量。”陳景明搖頭，“五十年，我等待了五十年。看着身體衰老，看着記憶衰退，看着一切在熵增中崩壞。而你，獲得了近乎永恒的形態，卻想維持脆弱的‘人性’？這是最大的浪費。”
他的幻影伸手，抓向陸離。
但蘇雨薇擋在前面，開槍。
藍色能量束穿過幻影，沒有造成傷害。
“沒用的。”陳景明微笑，“這只是他想象中的我。真正的我，在南海等着你們。帶着核心來吧，讓我們做個了斷。”
幻影消散。
血紅色空間恢復正常。
陸離深吸一口氣：“他比我想象的更強。他能通過靈脈網絡，投射意識碎片到這裏。”
“說明他的意識轉移技術已經接近完成。”蘇雨薇說，“我們必須加快。”
兩人加快腳步。
終於，回到了純白色空間的起點。
那裏出現了一個光門——返回現實的通道。
“出去後，我會暫時寄居在那片碎片裏。”陸離說，“雖然不能戰鬥，但可以提供信息和分析。而且……”
他停頓了一下：“我可以通過碎片，短暫地‘影響’現實概率。就像曼谷那次，但更弱，更短。”
“足夠了。”蘇雨薇握緊他的手，“我們一起面對。”
兩人走進光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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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中，周浩看到監測儀上的數據劇烈波動。
“意識強度……在上升！連接深度……我的天，她進入了核心區！等等，還有另一個信號——”
平台中央，金色碎片突然炸開刺目的光芒。
光芒中，一個半透明的人形逐漸凝聚。
雖然模糊，但能認出是陸離。
“周浩。”陸離的聲音直接從空氣中響起，沒有通過揚聲器，“好久不見。”
周浩的眼鏡滑到鼻尖，他目瞪口呆：“陸……陸哥？你……你真的……”
“暫時回來了。”陸離的靈體看向還閉着眼睛的蘇雨薇，“她怎麼樣？”
“意識正在回歸，生理指標正常。”周浩檢查數據，“預計一分鍾後蘇醒。陸哥，你能維持這種形態多久？”
“碎片能量能支撐二十四小時，之後需要重新充能。”陸離說，“而且我不能離碎片太遠，半徑不超過五十米。”
這時，蘇雨薇睜開眼睛。
她眨了眨眼，適應現實光線，然後看到陸離的靈體。
“成功了。”她笑了。
“嗯。”陸離點頭，“但時間緊迫。秦戰出發了嗎？”
“半小時前。”周浩調出追蹤信號，“他們乘坐改裝過的運輸機，預計五小時後抵達南海外圍。現在應該還在路上。”
陸離閉上眼睛，似乎在感知什麼。
幾秒後，他睜開眼睛，表情嚴肅：
“告訴秦戰，改變航線。南海基地上空有‘靈能探測網’，任何飛行器進入都會被立刻發現。讓他們在菲律賓降落，換船靠近。”
“你怎麼知道——”
“我是系統的一部分，記得嗎？”陸離苦笑，“雖然離開了核心，但還連着網絡。陳景明的防護措施，我能‘看’到一部分。”
周浩立刻聯系秦戰。
蘇雨薇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體：“接下來我們做什麼？”
“準備出發。”陸離說，“周浩留在這裏提供技術支援。你和我去南海，和秦戰會合。”
他看向東方，雖然隔着牆壁，但他的感知已經跨越了半個地球：
“陳景明在等我們。他知道我會來。”
“陷阱？”蘇雨薇問。
“也許是。”陸離說，“但也是唯一的機會。他需要我的核心來完成轉移，我需要接近他才能阻止他。這是一場雙方都不得不參加的賭局。”
金色碎片漂浮到他手中，靈體變得稍微凝實了一些。
“不過這次，我不再是一個人。”陸離看向蘇雨薇，看向周浩，“我有你們。”
蘇雨薇拔出檢查：
“那就讓他見識一下，有朋友的人，有多難對付。”
窗外，開羅的夜空開始泛白。
黎明將至。
而真正的戰鬥，剛剛開始。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