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深夜的金澤鎮,安靜得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畫。

石板路泛着溼漉漉的光,兩旁的梧桐樹在夜風中沙沙作響,葉片投下的影子在路面上搖曳如鬼魅。路燈很少,間隔很遠,光暈在霧氣中暈開成模糊的黃色圓斑。大多數老宅的窗戶都是黑的,只有零星幾戶還亮着燈,像沉睡巨獸偶爾睜開的眼睛。

陸離、陳守拙、沈星晚三人站在金澤路盡頭的一棟三層小樓樓頂,俯視着百米外的147號花園洋房。

那是一棟典型的民國時期建築,中西合璧的風格:青磚外牆,拱形門窗,屋頂有裝飾性的煙囪和小露台。圍牆很高,上面爬滿了枯藤,鐵藝大門緊閉。院子裏雜草叢生,中央有一棵巨大的老槐樹,樹冠幾乎遮蔽了半個院子。整棟房子只有二樓東側的一個房間亮着燈,燈光昏暗,透過厚重的窗簾漏出模糊的光暈。

在靈視中,這棟房子的景象完全不同。

整棟洋房籠罩在一層淡灰色的靈能屏障中,屏障呈半球形,像一只倒扣的碗,將房子和院子完全包裹。屏障表面流動着細微的符文,那些符文是沈家封靈印的變種——不是用於封印外敵,而是用於隔絕內部靈能波動,防止被探測。

屏障內部,有三個明顯的靈能源。

第一個在二樓亮燈的房間,靈能波動虛弱而紊亂,像是受傷的野獸在喘息——那是沈明遠。

第二個在院子裏,老槐樹的樹冠陰影中。那是一個蜷縮着的、鳥形的靈能輪廓,雙翼收攏,但時刻保持着警惕的姿勢——是“翼女”,那個長着蝙蝠翅膀的女人。

第三個……在地下。不是房子地基下,而是更深層,至少五米以下。那靈能源很隱晦,幾乎與地脈融爲一體,如果不是沈星晚用沈家秘術專門探測,本發現不了——是“地行孫”,擅長土遁的護衛。

“防守很嚴密。”陳守拙低聲說,“屏障是沈家的‘隱靈陣’,不僅能隔絕靈能探測,還能扭曲光線和聲音。從外面看,二樓燈光昏暗,但裏面可能燈火通明。從外面聽,裏面寂靜無聲,但可能正在激烈討論。”

沈星晚點點頭,從背包裏取出一個巴掌大的羅盤。羅盤不是金屬,而是某種黑色的玉石制成,盤面上刻着復雜的星宿和符文。他將一滴血滴在羅盤中央,羅盤指針開始緩慢轉動,最後指向洋房的方向,微微顫抖。

“隱靈陣有三個‘節點’。”沈星晚盯着羅盤,“一個在屋頂煙囪基部,一個在大門門楣,一個在地下室通風口。只要破壞任何一個節點,屏障就會出現漏洞,持續大約十分鍾。但節點被設置了警報,一旦被觸碰,裏面的人會立刻知道。”

“十分鍾夠嗎?”陸離問。

“如果只是確認叔叔的狀態,夠了。”沈星晚說,“但想和他對話……很難。他現在驚弓之鳥,任何外來者接近,都可能被他視爲敵人。”

陳守拙摸着下巴上的胡茬:“我們的目的不是現在就和沈明遠正面沖突。先確認他的狀態,評估威脅等級,然後決定下一步。如果能找到他收集的其他鑰匙材料的線索,就更好了。”

“怎麼進去?”陸離看向那道屏障。硬闖肯定不行,會打草驚蛇。

沈星晚收起羅盤,從包裏取出三張符紙。這些符紙是特制的,半透明,像蟬翼一樣薄,上面用銀色的溶液繪制着復雜的紋路。

“沈家的‘透靈符’。”他解釋道,“貼在身上,注入靈能,可以暫時與隱靈陣‘同頻’,在不觸發警報的情況下穿過屏障。但效果只能維持三分鍾,三分鍾後符紙會燃燒,我們的靈能波動就會暴露。”

“三分鍾……”陸離計算着時間,“從圍牆到房子,穿過院子,上樓,找到沈明遠的房間,三分鍾太緊張了。”

“所以我們需要分工。”陳守拙說,“沈星晚對沈家陣法熟悉,負責破壞一個節點,制造漏洞。我和陸離趁機進去,你在外面策應。如果裏面情況不對,你立刻接應我們撤離。”

沈星晚猶豫了一下:“我叔叔他……可能會認出我的靈能波動。”

“那就更好了。”陳守拙說,“如果他認出你,至少不會立刻下死手。我們可以借此機會嚐試溝通。”

計劃敲定。三人從樓頂下來,繞到洋房側面的一條小巷。這裏離洋房西側圍牆只有十米距離,中間隔着一排低矮的灌木。

沈星晚選定的節點是地下室通風口。通風口在圍牆部,被雜草掩蓋,只有拳頭大小,但卻是屏障能量流動的“換氣口”,相對脆弱。

他蹲在通風口前,雙手結印,口中念念有詞。指尖泛起淡金色的靈光,那些靈光像細小的絲線,順着通風口的柵欄縫隙滲透進去,開始緩慢地“侵蝕”節點內部的符文結構。

這個過程很慢,需要絕對的專注。沈星晚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但他紋絲不動,眼睛緊盯着通風口。

陸離和陳守拙在一旁警戒。陸離開啓靈視,監控着周圍的風吹草動。夜晚的金澤鎮安靜得詭異,連蟲鳴都沒有,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吠。但他的靈視捕捉到了一些異常——不是來自洋房,而是來自更遠的地方。

在鎮子東側,約五百米外的一片廢棄廠房區域,有微弱的、但持續不斷的靈能波動。那波動很古怪,不是妖族也不是靈使,更像是一種……機械的、規律的脈動,像是某種大型儀器在運行。

“陳老,東邊有東西。”陸離低聲說。

陳守拙順着方向望去,眯起眼睛:“那裏是……老紡織廠的遺址,荒廢二十年了。怎麼會有靈能波動?”

“要不要去看看?”

“先完成眼前的事。”陳守拙搖頭,“分心是大忌。”

就在這時,沈星晚那邊傳來輕微的“咔嚓”聲,像是玻璃出現了裂紋。通風口周圍的屏障靈光,出現了一小片不自然的扭曲,像水面的漣漪。

“節點鬆動了。”沈星晚喘着氣說,“現在破壞它,屏障會立刻出現漏洞,但警報也會觸發。你們準備好,我數到三——”

“等等。”陸離突然說,“有情況。”

他的靈視捕捉到,洋房二樓那個房間的靈能波動,突然劇烈變化。沈明遠的靈能從虛弱紊亂,變成了……極度痛苦、掙扎,像是在承受某種酷刑。同時,房間的靈能場中出現了一個新的、極其微弱的靈能源——那不是活物,更像是一件物品,正在“吸收”沈明遠的靈能,或者……在與他“共鳴”。

“他在做什麼?”陳守拙也感覺到了,“那種波動……像是在進行某種血祭或獻祭儀式!”

沈星晚臉色大變:“叔叔他……可能在強行破解血誓!沈家古籍記載過一種禁忌術法——‘血靈代償’,用自身的靈能和生命力,強行抵消血誓的反噬。但成功率極低,失敗的話……”

“會怎樣?”

“靈能枯竭,血脈崩解,變成廢人甚至……死亡。”

沈星晚咬牙:“我必須進去!現在!”

“好,我們一起。”陳守拙當機立斷,“陸離,你留在外面策應。如果情況不對,不要猶豫,立刻撤離,回書店等我們。”

陸離想說什麼,但陳守拙已經將一張透靈符拍在身上,淡銀色的靈光覆蓋全身。沈星晚也照做,同時右手食指在通風口節點上用力一按——

“破!”

輕微的碎裂聲。屏障上,以通風口爲中心,出現了一個直徑約一米的、扭曲的“空洞”。空洞邊緣的靈光像融化的蠟一樣流淌,發出滋滋的輕響。

警報被觸發了。

洋房二樓,燈光驟然熄滅!院子裏老槐樹上的翼女瞬間展開翅膀,懸浮到半空;地下的地行孫靈能源也開始急速上升,朝地面移動。

“走!”陳守拙低喝一聲,率先沖向圍牆。透靈符的效果讓他像穿過一層水幕一樣穿過了屏障。沈星晚緊隨其後。

陸離留在原地,看着兩人的身影消失在圍牆內。他的任務是在外面警戒、接應,但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強烈。

二樓房間裏的靈能波動,越來越異常。沈明遠的痛苦幾乎要透過屏障傳遞出來,而那個新出現的微弱靈能源,正在變得越來越強,像是一個正在被“喂養”的……胎兒。

不,不是胎兒。是“種子”。

陸離腦海中突然閃過這個詞。他不知道這個詞從哪裏來的,像是某種直覺,或者……是白澤沉睡中傳遞來的破碎信息?

他決定冒險用鎖靈指探查一下。

右手食指抬起,白光凝聚。但這一次,他沒有壓縮靈能去“鎖定”,而是嚐試另一種用法——將壓縮靈能化作一極細的“感知絲”,穿過屏障的空洞,朝着二樓房間延伸。

感知絲比頭發還細,靈能波動極低,在混亂的警報和翼女、地行孫的動靜掩護下,幾乎沒有引起注意。它像一條靈能毒蛇,悄無聲息地爬上外牆,從窗戶縫隙鑽入房間。

然後,陸離“看”到了房間裏的景象。

那是一個書房,四面牆都是頂到天花板的書架,堆滿了古籍和卷軸。房間中央,沈明遠跪在地上,雙手撐地,身體劇烈顫抖。他脫去了長袍,只穿着單薄的內衫,背上用鮮血畫着一個復雜的法陣——正是沈家封靈印的變種,但紋路更加古老、更加……邪惡。

法陣中央,貼在他脊柱第三節的位置,嵌着一枚暗紅色的、拇指大小的晶體。晶體正在發光,每一次閃爍,就從沈明遠體內抽走一股靈能,同時法陣的紋路就亮起一分。沈明遠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咬出了血,眼睛布滿血絲,但眼神中是一種瘋狂的執着。

他在用自己的靈能和生命力,“喂養”那枚晶體。

而晶體內部,陸離的感知絲“看”到,有一個微小的、蜷縮着的“東西”正在成形。那東西的形狀……像一只鳥。一只被鎖鏈纏繞、正在掙扎破殼的鳥。

九鳳的“種子”?

陸離心中大駭。沈明遠不是在破解血誓,他是在用自身爲容器,“孵化”九鳳的某個分身或投影!難怪需要收集怨血核——那是“孵化”所需的養分之一!

必須阻止他!

但陳守拙和沈星晚還沒到二樓。翼女已經降落到院子裏,開始搜索入侵者;地行孫也從地下鑽出,是個矮小精悍、皮膚土黃色的男人,正警惕地環顧四周。

陸離一咬牙,做出了決定。

他也要進去。

從背包裏取出透靈符——沈星晚給了他一張備用——拍在身上。淡銀色靈光覆蓋全身,他沖向屏障空洞。穿過空洞的瞬間,像穿過一層粘稠的膠水,阻力很大,但三秒後,他進入了院子。

翼女立刻發現了他。

“又一個!”她尖嘯一聲,雙翼一振,凌空撲來。她的速度極快,在夜空中只留下一道殘影,雙手的指甲暴漲成半尺長的黑色利刃,直取陸離咽喉。

陸離沒有硬接。他向側方翻滾,同時拔出寒翎短劍。劍身在夜色中劃出一道冰藍色的弧線,不是斬向翼女,而是斬向她撲擊的必經路線上的空氣。

“鏽娘,助我!”他在意識中呼喚。

腰間的布袋裏,沉睡的鏽娘被強行喚醒。小花妖傳遞來虛弱但堅定的回應。陸離將所剩不多的靈能注入契約連接,鏽娘的花心爆發出最後的力量——

翼女撲擊路線上的地面,一生鏽的、原本埋在地下的鐵質水管,突然破土而出,像毒蛇一樣卷向她的腳踝!

翼女猝不及防,被鐵管纏住右腿,俯沖的勢頭一滯。她反應極快,左手利刃斬斷鐵管,但這一耽擱,陸離已經滾到了老槐樹後。

“地行孫!”翼女喊道。

矮小男人立刻雙手按地。地面開始蠕動,像水面一樣波動,然後,十幾土刺從陸離腳下驟然刺出!

陸離縱身躍起,同時寒翎短劍向下揮斬。冰藍色的劍光與土刺碰撞,土刺被凍結、脆化、崩裂。但他落地時,腳下地面突然軟化,像流沙一樣要將他吞沒。

是地行孫的“泥沼術”!

危急時刻,陸離將寒翎入地面,注入靈能。短劍的冰寒屬性爆發,周圍三米內的地面瞬間凍結、硬化,阻止了泥沼的蔓延。但這一下消耗巨大,陸離感到經脈一陣刺痛。

翼女和地行孫已經形成合圍。一個在空中封鎖上方,一個在地下控制地面,陸離被困在中間。

“小子,找死!”翼女冷笑,再次俯沖。

就在這時,二樓突然傳來沈星晚的怒吼:

“叔叔!停下!”

緊接着是玻璃破碎的聲音,和陳守拙急促的咒文吟唱聲。

翼女和地行孫同時一愣,注意力被二樓吸引。就這一瞬間的空隙,陸離抓住機會,朝着洋房正門沖去!

“攔住他!”翼女急道。

地行孫雙手一拍,正門前的地面隆起,形成一堵土牆。但陸離沒有減速,他在奔跑中將最後的靈能注入寒翎,短劍爆發出刺目的冰藍光芒——

“破!”

一劍斬在土牆上。土牆被凍結、龜裂、轟然倒塌。陸離沖進洋房,反手關上大門,用寒翎在門縫處劃下一道冰封痕跡,暫時封住了門。

一樓是客廳,空無一人,家具上蒙着厚厚的灰塵。樓梯在右側,陸離沖上去,剛到二樓樓梯口,就聽到書房裏傳來激烈的打鬥聲和沈明遠瘋狂的嘶吼:

“滾開!誰也不能阻止我!這是沈家唯一的生路!”

陸離沖進書房。

眼前的景象觸目驚心。

沈明遠已經站起來了,但狀態極其詭異——他背上的法陣完全亮起,那枚暗紅色晶體已經有一半“融”進了他的皮肉裏,像是要從他體內長出來。他的眼睛變成了暗紅色,瞳孔深處有細小的火焰在燃燒。雙手指甲變長變黑,皮膚表面浮現出羽毛狀的紋路。

他在“妖化”。

陳守拙和沈星晚正在與他纏鬥。陳守拙手持桃木尺,尺身上的鎮邪符文全部亮起,每一次揮擊都帶着淡金色的靈光,試圖壓制沈明遠背上的法陣。沈星晚則用沈家秘術,雙手結印,在空中畫出一個個銀色的封靈符文,試圖封印那枚晶體。

但沈明遠的力量遠超他們預期。他單手一揮,暗紅色的靈能爆開,將陳守拙震退三步,桃木尺上的光芒黯淡了一半。另一只手抓住沈星晚畫出的一個封靈符文,用力一捏,符文破碎成光點。

“星晚,你也要攔我?”沈明遠的聲音嘶啞,帶着雙重音,像是兩個人在同時說話,“我是爲了沈家!爲了破解這該死的血誓!你懂什麼!”

“叔叔,你錯了!”沈星晚眼中含淚,“血誓的破解方法不是獻祭自己孵化邪物!沈家古籍裏明明記載了真正的解法——‘以德化怨,以善解咒’!你走歪了!”

“古籍?那些都是騙人的!”沈明遠狂笑,“我研究了三十年!真正的解法只有一個——用更強的力量,強行覆蓋血誓!九鳳的力量足以做到!只要我成爲它們的‘容器’,成爲它們的‘代言人’,血誓自然失效!”

他已經徹底瘋了。被血誓的反噬和長年研究禁忌術法扭曲了心智。

陸離看到,那枚晶體又融進去了一分。沈明遠背上的“鳥形”輪廓更加清晰,甚至能看見細微的羽毛紋理。不能再等了。

他舉起寒翎,但沒有攻擊沈明遠——那會傷到沈星晚的叔叔。他的目標是那枚晶體。

鎖靈指已經來不及凝聚。但陸離想到了另一個方法——用寒翎的冰寒屬性,配合鏽娘的控制金屬能力,嚐試將那枚晶體從沈明遠體內“剝離”。

“鏽娘,最後幫我一次。”他在意識中說。

布袋裏,鏽娘傳遞來決絕的意願——它願意耗盡最後的力量。

陸離將剩餘的所有靈能,一半注入寒翎,一半通過契約連接輸送給鏽娘。寒翎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冰藍光芒,劍身上浮現出完整的羽毛紋路,仿佛冰鸞的虛影在劍中蘇醒。同時,鏽娘用盡最後的力量,鎖定那枚晶體——晶體雖然是能量體,但其核心結構中含有“金行”屬性,可以被影響。

“就是現在!”陸離低喝,一劍刺向沈明遠的後背!

不是刺向肉體,是刺向那枚晶體與肉體連接的“節點”。

冰藍劍光與暗紅晶體碰撞。

沒有巨響,只有一種詭異的、像是玻璃在極寒中碎裂的“咔咔”聲。晶體表面的紅光劇烈閃爍,與劍光對抗。鏽娘的力量在內部拉扯,試圖將晶體“拔”出來。

沈明遠發出痛苦的嘶吼,反手一掌拍向陸離。暗紅色的靈能掌印帶着灼熱的高溫,像是岩漿噴發。

陳守拙及時趕到,桃木尺橫在陸離身前,尺身上所有符文同時亮起,形成一面淡金色的光盾。

“砰!”

掌印與光盾碰撞。光盾破碎,桃木尺斷成兩截,陳守拙噴出一口血,倒飛出去撞在書架上。但這一掌的威力被削弱了大半,餘波掃過陸離,將他震得氣血翻騰,但劍勢未停。

寒翎的劍尖,終於刺入了晶體與肉體的連接處。

“咔嚓——”

清晰的碎裂聲。晶體表面出現了一道裂紋。

裂紋迅速蔓延,瞬間布滿整個晶體。然後,晶體“砰”地一聲,炸成了無數暗紅色的碎片!

碎片沒有四散飛濺,而是在空中懸浮,每一片都像燃燒的炭火,發出暗紅的光。然後,這些碎片開始向中心匯聚,重新凝聚——但不是凝聚成晶體,而是凝聚成一只巴掌大小的、虛幻的、暗紅色的鳥形虛影。

那虛影有着九條尾羽的輪廓,但極其模糊,像隨時會消散的煙。

它懸在空中,用沒有實體的“眼睛”看了在場所有人一眼,然後發出一聲無聲的、卻直接在靈魂層面響起的尖嘯。

尖嘯中蘊含着無盡的怨恨、憤怒、以及……一絲解脫。

然後,虛影開始消散。從尾羽開始,化作暗紅色的光點,光點又化作更細小的塵埃,最終徹底消失在空中。

晶體被毀,“種子”被扼在孵化前。

沈明遠背上的法陣瞬間黯淡,那些羽毛狀紋路快速消退。他踉蹌兩步,跪倒在地,背上被晶體“融入”的部位,留下一個焦黑的、拳頭大小的傷口,但沒有流血,只有暗紅色的能量在緩慢逸散。

他的眼睛恢復了正常,暗紅色褪去,只剩下疲憊和茫然。妖化的特征也在消退,指甲縮回,皮膚紋理恢復正常。

“我……我做了什麼?”他看着自己的手,聲音顫抖。

沈星晚沖過去扶住他:“叔叔!”

沈明遠抬起頭,看着沈星晚,又看看陸離、陳守拙,眼中閃過復雜的情緒:悔恨、後怕、還有一絲……釋然。

“我失敗了……”他喃喃道,“也好……也好……那東西……太邪了……”

他背上的傷口開始滲出黑色的、粘稠的液體,那是被污染的靈能和生命力在排出。這個過程很痛苦,沈明遠的臉扭曲起來,但他咬牙忍着。

“叔叔,別說話,我先幫你止血。”沈星晚手忙腳亂地從包裏掏藥。

陳守拙撐着站起來,擦了擦嘴角的血,走到窗邊看了一眼樓下。翼女和地行孫正在試圖破開冰封的大門,但寒翎留下的冰封很堅固,他們還需要一點時間。

“我們得趕緊走。”陳守拙說,“晶體被毀,動靜不小,靈契司很快會到。”

陸離點頭。他走到沈明遠面前,蹲下身:“沈先生,其他鑰匙材料在哪裏?還有誰在收集?”

沈明遠虛弱地看了他一眼:“你……你就是那個新生靈使?白澤書的主人?”

“是我。”

“呵……難怪……”沈明遠苦笑,“其他材料……我收集了兩樣:怨血核被你們毀了;‘地火精’在山西,我派了人去取,但還沒消息;‘月華露’……在夜行者手裏,他們用那個做誘餌,引我……”

他喘息了幾聲,繼續說:“其他四方勢力也在行動……靈契司內部有一派想用九鳳清洗異己;夜行者想解放九鳳制造混亂;觀星會在觀望;還有……‘守墓人’,他們在守護封印,但也在尋找徹底解決的辦法……”

“守墓人?”陸離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

“李淳風留下的後手……每一處封印都有守墓人世代守護……但他們大多失聯了……上海這三處的守墓人……我知道一個……在龍華寺……是個老和尚……叫……慧明……”

沈明遠的聲音越來越弱,背上的黑色液體越流越多,他的臉色從蒼白轉向灰敗。

“叔叔!”沈星晚急得快哭了。

“別費勁了……‘血靈代償’的反噬……加上晶體被毀的沖擊……我活不了了……”沈明遠握住沈星晚的手,“星晚……沈家就交給你了……記住……封靈印的初衷是守護……不是復仇……也不是……逃避……”

他的眼神開始渙散,但最後一刻,他看向陸離:

“小心……‘眼睛’……不只是觀星會的鴉群之眼……還有更古老的……它們一直在看……在看……”

話音未落,他的手垂了下去。

眼睛閉上了。

沈星晚僵在那裏,握着叔叔逐漸冰冷的手,眼淚無聲地滑落。

樓下傳來大門被破開的聲音。翼女和地行孫沖進來了。

“走!”陳守拙拉起沈星晚,“現在不是悲傷的時候!”

沈星晚咬緊牙關,將叔叔的屍體輕輕放下,從沈明遠脖子上扯下一個玉佩——那是沈家家主的信物。然後他站起身,擦眼淚,眼神變得堅定。

“叔叔的遺志,我來繼承。”

三人從二樓窗戶跳下——陳守拙用最後的力量施展了緩落術,讓他們像羽毛一樣輕輕落地。翼女和地行孫從正門沖進房子,暫時還沒追出來。

他們跑向來時的小巷,翻過圍牆,消失在夜色中。

幾分鍾後,三輛黑色SUV悄無聲息地駛入金澤路,停在147號門口。

蘇玥從第一輛車上下來,看着敞開的院門和二樓破碎的窗戶,眉頭緊鎖。

“組長,檢測到強烈的怨念殘留和……九鳳氣息!”李響拿着儀器報告,“還有至少四道不同的靈能波動,其中一道……是沈明遠,已經死亡。”

蘇玥走進院子,看到了翼女和地行孫——他們正站在沈明遠的屍體旁,臉色陰沉。

“靈契司。”翼女冷冷地看着蘇玥,“你們來晚了。”

“你們是誰?”蘇玥問。

“這不重要。”翼女展開翅膀,“重要的是,計劃被打亂了。但沒關系……種子不止一顆。”

她抓起地行孫,雙翼一振,沖天而起,迅速消失在夜空中。

蘇玥沒有追擊。她走到沈明遠的屍體旁,蹲下身檢查。背上的傷口觸目驚心,殘留的靈能波動很復雜——有沈家的封靈印,有冰寒屬性劍氣,有鐵鏽氣息,還有……一種她熟悉的、溫暖的金色靈光。

“沈星晚也來了……”她低聲自語。

然後她注意到,沈明遠右手緊握,像是抓着什麼東西。她掰開手指,掌心是一小片暗紅色的晶體碎片——唯一沒有被完全摧毀的碎片。

碎片在她手中微微發燙,像是活物的心跳。

蘇玥將碎片小心地收進特制的容器,站起身,看着窗外的夜色。

“陸離……你到底在做什麼?”她喃喃道。

遠處,陸離三人已經跑出金澤鎮,在郊外的田野間停下來喘息。

沈星晚跪在地上,對着鎮子的方向磕了三個頭,然後站起身,眼神已經完全不同。

“我要繼承沈家的責任。”他說,“阻止九鳳解放,彌補叔叔犯下的錯。”

陳守拙拍拍他的肩膀:“你不是一個人。”

陸離看着手中的寒翎。短劍的光芒已經黯淡,劍身上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紋——剛才那一下超負荷使用,損傷了它。鏽娘更是徹底陷入了深度沉睡,不知何時才能醒來。

但他們阻止了一次危機,得到了關鍵信息:龍華寺的守墓人慧明和尚,可能是突破口。

而沈明遠臨死前的那句警告,還在陸離耳邊回響:

“小心‘眼睛’……還有更古老的……它們一直在看……”

夜色深沉。

前路漫漫。

但至少,他們有了方向。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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