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節結束後的周一，空氣裏還殘留着節的餘溫。
走進校園時，星晚能感覺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變得不一樣了——不再是好奇的打量，而是一種混合着欣賞、驚訝和些許探究的注視。路過公告欄時，她看見藝術節的照片已經貼出來了：江辰彈琴的側影，她和江辰四手聯彈時的對視，葉瑾鞠躬時裙擺飛揚的瞬間。
每一張照片下面都有簡單的文字說明，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張四手聯彈的照片。她和江辰並肩坐在鋼琴前，手指在琴鍵上交錯，陽光透過音樂廳的窗戶照進來，給他們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暈。照片的標題是：“星光與晨露的對話——高二（3）班江辰、林星晚四手聯彈原創作品《星塵與晨露》”。
“看，是星晚和江辰！”有低年級的女生小聲議論。
“他們彈得真好，我都聽哭了……”
“聽說那首曲子是他們自己寫的，好厲害啊。”
星晚低着頭快步走過，臉頰微微發燙。她還不習慣這種關注，不習慣從“轉學生”變成“那個彈琴很好的女生”。
走到教室門口時，她聽見裏面傳來更大的喧譁聲。
“江辰，你小子可以啊！深藏不露！”
“四手聯彈！還原創！你什麼時候和林星晚關系這麼好了？”
“快老實交代！”
是陸子軒和其他幾個男生的聲音，帶着善意的起哄和玩笑。
星晚的腳步停在門口，心跳突然加速。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現在進去，進去後該說什麼，該怎麼面對那些探究的目光和問題。
“別鬧了。”是江辰的聲音，平靜，但帶着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快上課了。”
教室裏安靜了一些，但竊竊私語還在繼續。
星晚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所有的目光瞬間集中到她身上。
陸子軒最先反應過來，吹了聲口哨：“女主角來了！”
星晚的臉徹底紅了，她低着頭快步走向最後一排。經過講台時，她聽見前排女生小聲說：“她今天看起來好害羞啊……”
“換我我也害羞，和江辰那種帥哥一起彈琴……”
“而且彈得那麼好，簡直是……”
後面的話星晚沒聽清，她已經走到了自己的座位。
江辰已經坐在那裏了，手裏拿着一本物理課本，表情平靜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但星晚注意到，他的耳尖微微泛紅——這是他緊張或尷尬時的小動作。
“早。”江辰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早。”星晚坐下，拿出課本，手指微微顫抖。
兩人之間陷入一種微妙的沉默。不是尷尬，不是疏離，而是一種……不知道該怎麼開始對話的遲疑。
最後還是江辰先開口：“周末……休息得好嗎？”
“還好。”星晚點頭，“你呢？”
“嗯。”江辰頓了頓，“我父母看了藝術節的錄像。”
星晚的心猛地一跳。江辰的父母看了錄像？他們會怎麼說？會認可嗎？還是會……
“他們說，”江辰繼續說，語氣沒什麼起伏，“彈得還行，但不要影響學習。”
彈得還行。
這個評價，從江辰嘴裏說出來，輕描淡寫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還行”。但星晚能想象，這背後可能經歷了怎樣的對話——嚴厲的父親，沉默的晚餐，關於“正事”和“愛好”的再次強調。
“那你……”星晚小心地問，“沒事吧？”
“沒事。”江辰翻開課本，“習慣了。”
習慣了。
這個詞包含了多少無奈，多少妥協，多少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和接受。
星晚突然很想說點什麼安慰他，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有什麼資格安慰江辰呢？她自己不也是從那種家庭壓力中掙脫出來的嗎？雖然現在父母理解了，但那理解來得太晚，代價太大。
第一節課的鈴聲響了，數學老師走上講台。
“上課前說個事。”老師推了推眼鏡，“上周的月考成績出來了，下課後來辦公室領成績單。”
教室裏響起一陣哀嚎和竊竊私語。
月考。星晚這才想起來，藝術節前一周他們剛考完月考。那段時間她忙着練琴，復習的時間很少，尤其是數學……
她的心沉了下去。
下課後，數學課代表抱着一沓成績單走進教室。
“成績單來了！自己上來領！”
學生們一擁而上，教室裏瞬間亂成一團。有人歡喜，有人哀嘆，有人迫不及待地比較分數，有人垂頭喪氣地回到座位。
星晚坐在位置上沒有動。她看着那些拿到成績單的人的表情，心髒在腔裏不安地跳動。
“林星晚。”數學課代表叫到她的名字。
星晚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去。
接過成績單時，她的手微微顫抖。目光快速掃過各科分數——
語文：92
英語：95
物理：88
化學：86
生物：90
數學：76
數學76分。
在重點高中的高二年級，這個分數……不太好。甚至可以說是很差。
星晚感到一陣眩暈。她盯着那個紅色的數字，腦子裏一片空白。三個月前轉學時，她以爲最難的會是社交，會是適應新環境，會是重新面對鋼琴。
沒想到，是數學。
“怎麼樣？”蘇晴湊過來，看到成績單時倒吸一口涼氣，“數學……有點低啊。”
“……嗯。”星晚的聲音澀。
“沒關系沒關系，下次考好就行。”蘇晴安慰道，“你剛轉學過來，不適應很正常。而且藝術節前你都在練琴，沒時間復習……”
這些話很溫暖，但無法驅散星晚心裏的寒意。
她想起父親的話：“星晚，就算你要走音樂的路，文化課也不能落下。一個真正優秀的藝術家，需要全面的素養。”
如果父親看到這個分數，會怎麼想？會不會覺得她真的在“浪費時間”？會不會收回之前的理解和支持？
“你多少分？”
江辰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星晚下意識想把成績單藏起來，但已經晚了。江辰已經看到了。
他的目光在那個“76”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移開。
“其他科都很好。”他說，“數學……需要補一補。”
需要補一補。
這個評價很客觀，也很準確。但星晚聽出了一絲……失望？
“我知道。”她低下頭，聲音很小。
江辰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如果你需要的話，我可以幫你。”
這個提議讓星晚愣了一下。江辰要幫她補數學？
“你……”她抬起頭，看着他，“你願意嗎？”
“嗯。”江辰點頭，“放學後，圖書館，或者音樂教室，都可以。”
“可是你不是要練琴嗎？還有籃球訓練……”
“時間可以安排。”江辰說，“看你方便。”
看我方便。
這句話說得很自然，但星晚的心跳漏了一拍。江辰願意爲了幫她補數學，調整自己的時間安排？
“那……謝謝。”她說，聲音有些哽咽。
“不客氣。”江辰轉回頭，繼續看自己的書。
但他的耳尖，又微微泛紅了。
中午，星晚在食堂遇到了葉瑾。
葉瑾看起來心情很好，端着餐盤在星晚對面坐下：“成績出來了吧？怎麼樣？”
星晚把成績單遞過去。
葉瑾看完，眉頭微微蹙起：“數學有點麻煩啊。不過其他科都很好，尤其是英語，95分，厲害。”
“我爸說，一個真正的藝術家需要全面的素養。”星晚苦笑，“如果他知道我的數學只考了76分……”
“那就別讓他知道。”葉瑾說得很直接，“下次考好點就行。”
“說得容易。”星晚戳着盤子裏的米飯，“數學真的很難……”
“讓江辰教你啊。”葉瑾眨眨眼，“他數學不是很好嗎？97分呢。”
星晚的臉紅了。“他……他說可以幫我補。”
“那太好了！”葉瑾笑道，“江辰教人很有耐心的。我以前問過他題，他講得很清楚。”
星晚注意到葉瑾話裏的“以前”。什麼時候？初中時嗎？那時候他們還是同學，葉瑾會問江辰數學題，江辰會耐心地講解……
心裏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澀。
“對了，”葉瑾轉移話題，“我報名了那個原創音樂比賽，初賽在下個月。你要不要也參加？”
“我？”星晚搖頭，“我還沒準備好……”
“有什麼好準備的。”葉瑾說，“就把《星塵》完整版彈出來就行。三個樂章：星光，夜霧，黎明——多好的結構啊。”
星晚確實在寫《星塵》的完整版。第一樂章《星光》已經基本完成，就是藝術節上彈的那個版本；第二樂章《夜霧》還在修改中；第三樂章《黎明》……她還沒有想好該怎麼寫。
黎明應該是什麼樣子？是曙光乍現的激動？是黑夜褪去的釋然？還是……某種更復雜的，混合着希望和不安的情緒？
“我還沒寫完。”她說。
“那就寫完啊。”葉瑾說，“比賽截止期還有一個月呢，來得及。”
一個月。寫完剩下的兩個樂章，還要練習，還要準備……
星晚突然感到一陣壓力。藝術節剛結束，月考成績不理想，現在又要準備比賽……
“我考慮一下。”她說。
“好。”葉瑾也不勉強，“你想好了告訴我。”
吃完飯室的路上，星晚一直在想比賽的事。
她確實想寫完《星塵》，想把它變成一個完整的作品。但比賽……她還沒準備好再次站在評委面前，再次接受評判，再次面對可能的不認可。
藝術節的成功，更像是一個奇跡——有江辰在身邊，有朋友的支持，有那種“分享”而非“表演”的心態。
但比賽不一樣。比賽有輸贏，有評分，有……殘酷的比較。
“星晚！”
蘇晴從後面追上來，氣喘籲籲：“你走得好快啊。對了，告訴你個事。”
“什麼？”
“江辰他……”蘇晴壓低聲音，“拒絕了籃球隊的訓練邀請。”
星晚愣住了。“什麼？”
“就是下個月的市籃球聯賽啊。”蘇晴說，“教練想讓他當隊長帶隊，但他拒絕了，說沒時間。”
沒時間？
江辰會爲了什麼沒時間？練琴？還是……
“聽說是因爲要準備一個什麼音樂比賽。”蘇晴繼續說，“具體我也不清楚，陸子軒告訴我的，他說江辰最近練琴練得很凶，每天放學都留在音樂教室，很晚才走。”
音樂比賽？
星晚的心猛地一跳。難道江辰也要參加葉瑾說的那個原創音樂比賽？
可是爲什麼沒告訴她？
下午放學後，星晚沒有立刻回宿舍。
她說要去圖書館借書，但實際上，她走向了音樂教室。
她想確認一下，江辰是不是真的在準備比賽，是不是真的……沒有告訴她。
音樂教室的門虛掩着，裏面有鋼琴聲傳出來。
不是練習曲，不是古典作品，是一段星晚沒聽過的旋律——復雜，深沉，充滿張力，像是某種內心的掙扎和對抗。
她輕輕推開門。
江辰坐在鋼琴前，背對着門，手指在琴鍵上飛快移動。他彈得很投入，完全沒有注意到有人進來。
星晚站在門口，靜靜聽着。
這首曲子……很不一樣。和《哥德堡》的深沉不同，和《星塵與晨露》的溫柔不同，這是一種更激烈的，更個人的，更像是……在和自己對話的音樂。
旋律中有憤怒，有不甘，有反抗，也有……無力。
最後一個和弦重重落下，餘音在空氣中震顫。
江辰的手停在琴鍵上，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平復呼吸。
“江辰。”星晚輕聲開口。
江辰猛地轉過身，看到她時，眼神裏閃過一絲驚訝，還有一絲……慌亂？
“你……”他站起身，“什麼時候來的？”
“剛來。”星晚走進教室，“這首曲子……是新的嗎？”
江辰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頭。“嗯。”
“叫什麼名字？”
“……還沒想好。”
星晚走到鋼琴前，看着攤開的譜子。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音符，還有很多修改的痕跡，有些地方甚至被塗改得看不清原貌。
“你要參加比賽嗎？”她問，聲音很輕。
江辰看着她，眼神復雜。“你怎麼知道？”
“蘇晴告訴我的，說你拒絕了籃球隊的訓練。”星晚說，“是因爲要準備比賽嗎？”
“……嗯。”
“爲什麼沒告訴我？”
這個問題問得很直接，江辰明顯愣了一下。
“我……”他張了張嘴，“還沒準備好怎麼說。”
“準備說什麼？”
江辰沉默了很久。窗外夕陽的光線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這場比賽，”他終於開口，“是我父親建議的。”
星晚的心髒猛地一縮。江辰的父親？那個希望他繼承公司，把音樂當作業餘愛好的人？
“他說，”江辰的聲音很平靜，但星晚能聽出其中的諷刺，“如果我非要彈琴，就去參加這個比賽。如果能拿獎，他就考慮……給我更多時間。如果不能……”
如果不能，就要徹底放棄音樂，專心準備繼承家業？
後面的話江辰沒說，但星晚懂了。
“所以你要參加。”她低聲說。
“嗯。”江辰點頭，“我必須贏。”
必須贏。
這三個字，像三塊石頭，壓在星晚心上。
她太懂這種壓力了。必須贏，不能輸，因爲輸了就什麼都沒有了——沒有理解，沒有支持，沒有繼續做夢的權利。
“這首曲子，”她看着譜子，“就是爲比賽寫的？”
“嗯。”江辰重新坐下，手指輕輕撫過琴鍵，“叫《困獸》。”
困獸。
被圍困的野獸，掙扎，反抗，但無處可逃。
多麼貼切的名字。
“你想聽嗎？”江辰問，“完整的。”
星晚點頭。
江辰開始彈。
這一次，星晚聽懂了更多。
《困獸》不只是技巧的展示，是情感的宣泄。那些快速音階像被困獸的奔跑，那些沉重的和弦像籠子的欄杆，那些突然的安靜像喘息的機會，然後又是更激烈的掙扎……
彈到最後一段時，江辰的手指幾乎是在砸琴鍵。音符像暴雨一樣傾瀉而下，激烈，憤怒，絕望。
然後，突然停止。
最後一個音符懸在空中，像是一聲被掐斷的呐喊。
餘音慢慢消散。
教室裏安靜得能聽見兩個人的呼吸聲。
星晚的眼淚掉下來。不是爲這首曲子悲傷，是爲江辰悲傷。爲這個總是平靜、總是克制、總是把一切都藏在心裏的男生，終於用音樂說出了他無法說出口的痛苦。
“江辰……”她哽咽着。
江辰抬起頭，看着她，眼神裏有驚訝，有困惑，還有一絲……脆弱。
“對不起，”他說，“我不該讓你聽這個。”
“不。”星晚搖頭，“謝謝你讓我聽。”
她走到他身邊，在琴凳上坐下。兩人挨得很近，她能聞到江辰身上淡淡的汗味和鋼琴鬆香混合的氣息。
“你不是困獸。”她看着他的眼睛，認真地說，“你是……彈鋼琴的江辰。是打籃球的江辰。是數學考97分的江辰。是很多面的，但都是你自己的江辰。”
江辰怔住了。他看着星晚，眼神從困惑，到動搖，到……某種深切的感動。
“星晚，”他說，聲音有些沙啞，“我……”
“我也要參加比賽。”星晚打斷他。
江辰的眼睛睜大了。“什麼？”
“我要把《星塵》寫完。”星晚說，聲音越來越堅定，“完整的三個樂章。然後，和你一起參加比賽。”
和你一起。
這四個字，像一道光，照進了江辰心裏某個黑暗的角落。
“可是……”他艱難地說，“你不是害怕比賽嗎？不是害怕評判嗎？”
“我是害怕。”星晚承認，“但我更害怕……讓你一個人面對。”
讓你一個人面對。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江辰心裏最後一扇緊閉的門。
他看着星晚，看了很久很久。夕陽的光線在他們之間流動，把空氣染成溫暖的金色。
“好。”他終於說，“一起。”
一起參加比賽，一起面對壓力，一起……在必須贏的路上，至少彼此陪伴。
星晚笑了，眼淚還在流，但那是釋然的，溫暖的眼淚。
“那從今天開始，”她說，“我們互相幫助。你幫我補數學，我幫你……聽曲子，給建議。”
“成交。”江辰也笑了，那個很少見的，真實的，溫暖的笑。
窗外，夕陽漸漸沉入地平線，天空染上深紫和橙紅的漸變。校園裏的路燈一盞盞亮起來，像是地上的星星。
音樂教室裏，兩個少年並肩坐在鋼琴前，看着譜子，討論着音樂，計劃着接下來的一個月。
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像是兩個即將踏上戰場的戰士，在出發前最後的約定。
戰爭可能很艱難，前路可能很坎坷。
但至少，他們不再是一個人。
至少，他們有彼此。
至少，他們還有音樂——那個無論何時都不會背叛他們的朋友。
“對了，”星晚突然想起什麼，“葉瑾也參加比賽。”
“我知道。”江辰說，“她昨天告訴我了。”
“那我們……是競爭對手了？”
江辰想了想，然後搖頭。
“不是競爭對手。”他說，“是同路人。”
同路人。
一起走在音樂這條路上的人，互相理解，互相支持，互相照亮的人。
星晚喜歡這個詞。
“那我們要告訴葉瑾嗎？”她問，“告訴她我們要一起參加比賽？”
“告訴她吧。”江辰說，“她應該會高興的。”
星晚拿出手機，給葉瑾發消息：
“我決定了，參加比賽。寫完《星塵》完整版。”
幾秒後，葉瑾回復：
“太好了！那我們三個一起！”
三個一起。
星晚把手機給江辰看，江辰笑了。
“三個一起。”他重復道。
窗外，天色完全暗下來了。星星一顆顆亮起來，在夜空中閃爍，像無數細小的眼睛，見證着這個承諾。
音樂教室裏，鋼琴安靜地立在那裏，琴鍵在燈光下泛着溫潤的光澤。
像是等待着，等待着下一首曲子，下一個故事，下一段……同行的旅程。
星晚和江辰相視一笑，然後繼續討論着譜子，計劃着未來。
未來可能很難，可能很復雜。
但此刻，在這個音樂教室裏，在這個星光初現的夜晚，一切都充滿了希望。
而希望，有時候，就是全部。
（第十一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