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時,天色依舊是鉛灰的,山間晨霧濃得化不開,十步之外便只見朦朧的樹影。隊伍精簡到了極致:張玄、蘇晚晴、陳警官、石岩,再加上石岩精心挑選的兩名本地民警——阿峰和阿木,都是山民出身,身手利落,膽大心細,且對老一輩的山野傳說抱有敬畏。
裝備除了必要的攀登、照明和通訊工具外,還多了一些特別的東西:張玄連夜用隨身攜帶的朱砂和黃紙繪制的簡易“驅邪符”和“定神符”,分給每人貼身攜帶;蘇晚晴則準備了一些提神醒腦的藥油和應急醫療包。每個人腰間都掛着一小袋用紅布包裹的糯米和粗鹽——這是石岩據本地辟邪土方準備的。
通往黑水洞的路早已被荒草和灌木覆蓋,幾乎看不出痕跡。阿峰和阿木輪流在前面用柴刀開路,動作熟練而安靜。越往西南方向走,空氣越發溼悶熱,與山外清晨的涼意截然不同。高大的喬木遮天蔽,林間光線昏暗,各種藤蔓植物瘋狂生長,纏繞在樹和岩石上,形成一道道天然的障礙。腳下是厚厚的、不知積攢了多少年的腐殖層,踩上去鬆軟無聲,卻散發出濃烈的泥土和植物腐爛的混合氣息。
蘇晚晴的眉頭始終沒有舒展過。“這裏的‘氣’……越來越滯重了。”她低聲對身旁的張玄說,手指無意識地按壓着太陽,仿佛在抵抗某種無形的壓力,“不是單純的陰冷,更像是……一潭沉寂了太久、已經開始發臭的死水。各種情緒的‘殘渣’混在裏面,悲傷、恐懼、怨恨……非常混亂。”她的琥珀色眼眸警惕地掃視着周圍,那些常人看不見的氣息流動在她眼中呈現出污濁的暗色。
張玄的狀態比她描述的更糟。每向前一步,口的銅鈴傳來的就不再是簡單的共鳴或示警,而是一種近乎“拉扯”的鈍痛。仿佛心髒深處那團陰影被前方某種巨大的磁石吸引,正迫不及待地想要掙脫束縛。封印上的裂痕處傳來持續的、冰涼的刺痛感,伴隨着一陣陣細微的眩暈和耳鳴。他必須集中全部意志,才能勉強維持步伐的穩定,同時還要壓制銅鈴因過度感應而想要自發鳴響的沖動。
“堅持住。”蘇晚晴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她的手輕輕扶了一下張玄的胳膊,指尖傳來微涼的觸感,卻奇異地帶給張玄一絲短暫的清明。“那種‘牽引感’越來越強了,就在前面。”
大約跋涉了兩個多小時,穿越一片異常茂密、幾乎不透光的榕樹林後,前方出現了一道陡峭的石灰岩崖壁。崖壁底部,藤蔓和蕨類植物掩映之中,赫然露出一個黑黢黢的洞口。洞口約兩人高,不規則橢圓形,向內望去一片深邃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一股帶着腥味的涼風從洞內徐徐吹出,讓所有人在悶熱的林間都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這就是黑水洞。
洞口周圍散落着一些人工痕跡:幾塊明顯被移動過的岩石,地上有凌亂的腳印,還有一些新鮮的煙蒂和壓縮餅的包裝紙。石岩蹲下仔細查看:“腳印不止一個人的,至少有三到四種鞋底花紋。吳啓明有同夥。”
陳警官臉色凝重,示意衆人檢查裝備,打開強光手電和頭燈。“保持隊形,阿峰阿木打頭,石岩斷後。張顧問,蘇醫生,你們在中間,感覺任何異常立刻出聲。”他深吸一口氣,第一個將燈光投向洞內。
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洞口內蜿蜒向下的粗糙岩石通道。洞壁溼漉漉的,布滿水珠,在燈光下反射出詭異的光澤。空氣異常溼,溫度比外面低了許多,那股腥味也變得更加明顯,混合着濃重的水汽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類似陳年墓的土腥氣。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進入洞中。腳下是滑膩的岩石和淺淺的積水,行進艱難。洞道起初還算寬闊,但很快就開始分岔,如同迷宮。石岩據記憶和老輩人口述,選擇了一條向下傾斜的主道。四周一片死寂,只有他們自己的腳步聲、呼吸聲和滴水聲在空曠的洞中被放大、扭曲,產生詭異的回音。
走了約莫一刻鍾,前方隱約傳來譁譁的水聲。轉過一個彎,眼前景象讓衆人倒吸一口涼氣。洞道在此豁然開朗,形成一個巨大的地下廳堂。一條寬闊的暗河在廳堂中央奔騰而過,河水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深黑色,在手電光下幾乎不反光,如同流動的墨汁。暗河對岸,隱約可見更多的洞口和幽深的通道,不知通向何方。
而就在他們所在的這邊河岸上,靠近洞壁的位置,他們發現了更多儀式的痕跡。地面上有用白色石灰畫出的、更大規模的陣廓,雖然被人爲破壞和清掃過,但殘留的線條依然能看出與炭窯邪陣一脈相承,只是規模大了數倍,結構也復雜得多。旁邊散落着一些燒焦的符紙灰燼,以及……幾片暗紅色的、已經涸的血漬。
“這裏也是‘采集點’?還是……中轉站?”蘇晚晴蹲下身,仔細感知着殘留的氣息,“邪氣很重,但……似乎沒有成功完全啓動的跡象。能量是散的,被強行中斷過。”
“看這裏。”阿峰在稍遠一點的石壁旁喊道。衆人過去,發現石壁上用尖銳的石器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符號和圖畫,風格極爲古樸,絕非現代人所爲。畫的內容依稀可辨:一群小人抬着棺木走向一個洞口;一個身形高大、頭戴羽冠的人形(可能是祭司)手持長杖,指向黑暗深處;還有一些扭曲的、仿佛代表痛苦或呐喊的線條。
“這是……古苗文祭祀圖?”石岩辨認着,“老輩人說,黑水洞在很久以前,是某些部族舉行重要祭祀,甚至……安置特殊死者的地方。看這個,”他指着那個頭戴羽冠的人形和指向黑暗的杖,“可能指向洞內更深處,他們視爲聖地或禁區的地方。”
張玄體內的悸動在此刻達到了一個高峰。他扶着冰冷的石壁,才能勉強站穩。銅鈴在懷中瘋狂震顫,幾乎要破衣而出!他的視線不由自主地投向暗河對岸,那片最深邃的黑暗。那裏,傳來一種無法形容的“呼喚”,混雜着極致的悲傷、亙古的怨恨,以及……一種仿佛源自天地初開時的、冰冷的死寂。那感覺,與莎蘭魂力的共鳴截然不同,更加宏大,更加……“本質”。
“主祭壇……在對岸。”張玄的聲音沙啞得幾乎不像自己的,“在更深處……那片黑暗裏。”
蘇晚晴順着他的目光望去,她的陰陽眼似乎也承受着巨大的壓力,眸中琥珀色的光暈微微顫抖。“對岸的‘氣’……像是一個漩渦的中心。所有不好的東西,都往那裏流……也在從那裏散發出來。我們得過去。”
如何渡過這條深不見底、水流湍急的黑水暗河成了難題。阿峰和阿木沿着河岸搜尋,很快在上遊不遠處發現了一處水勢稍緩、河中有幾塊突出巨石可作踏腳的地方。但即便如此,涉水而過也極爲危險,尤其是不知深淺的漆黑河水,光是看着就讓人心生寒意。
“我先過。”阿峰緊了緊背包,將繩索一端系在自己腰上,另一端交給阿木,拿着登山杖,試探着踏入水中。河水冰冷刺骨,瞬間淹到他的大腿。他小心翼翼地踩着水底滑溜的石頭,一步步向對岸挪去。
就在他即將到達河中央那塊最大的岩石時,異變突生!
原本還算平緩的水流毫無征兆地變得湍急洶涌!同時,河水中猛地冒出十幾條黑影,如同水草般纏向阿峰的雙腿!那些黑影並非實體,卻帶着刺骨的陰寒和強烈的拖拽力!
“有東西!”阿峰驚呼一聲,身體猛地一晃,差點被拽倒!
“阿峰!”阿木立刻收緊繩索,陳警官和石岩也沖上前幫忙拉住。
蘇晚晴眼中,那些黑影是無數怨念凝聚的陰氣觸手,正瘋狂地試圖將阿峰拖入河底!“水裏有怨靈!被束縛在這裏的!”她急聲道。
張玄強忍着幾乎要撕裂膛的劇痛和眩暈,猛地將幾張“驅邪符”擲向阿峰周圍的河面!
嗤嗤嗤!
符紙遇水並未立刻溼透,反而爆發出微弱的金光,觸及那些陰氣觸手,頓時將其灼燒得冒出黑煙,發出無聲的尖嘯!觸手縮回了幾分。
阿峰趁機猛蹬腳下岩石,借力向前一撲,狼狽地爬上了河中央的巨石,脫離了水面。
然而,危機並未解除。暗河的水面開始劇烈翻涌,黑色的水浪拍打着岩石,發出空洞的嗚咽聲。更多的陰冷氣息從河底彌漫上來,隱約可見水中浮現出更多扭曲模糊的影子,它們仿佛被剛才的動靜和符紙的力量驚擾,開始向這邊聚集。
“這條河……本身就是一道屏障!”石岩臉色發白,“裏面的東西,過不了河,但也絕不讓人輕易過去!”
張玄看着對岸那片仿佛擇人而噬的黑暗,又看了一眼驚魂未定、暫時被困在河中央巨石上的阿峰,以及水中越發濃鬱的怨氣。時間,正在一分一秒地迫近朔月之夜。而通往最終祭壇的路,橫亙着這條充滿古老怨念的“黑水”天塹。
他們必須過去。無論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