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火相撞的刻度
國青隊集訓的第三周,夜寒潭收到陳一洋發來的一張照片。
訓練基地的夜晚,他剛結束晚間加練,累得手指都在抖。擦汗時手機震動,他解鎖屏幕,看見照片的瞬間,渾身的疲憊都僵住了。
照片拍攝於學校圖書館的落地窗前。冬下午四點的陽光斜射進來,將整個空間染成溫暖的金色。左西月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白色高領毛衣,長發鬆鬆地扎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臉側。她正低頭看着一本書,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扇形的陰影,嘴唇微微抿着,神情專注而寧靜。
美得像一幅古典油畫。
但夜寒潭的目光死死鎖在照片的角落——靠窗的另一張桌子旁,商七坐在那裏。
他沒穿校服,套了件黑色連帽衛衣,帽子鬆鬆地扣在頭上,側臉對着鏡頭。他也在看書,但眼神的落點明顯不在書上,而是……左西月的方向。
盡管照片中商七的表情很淡,幾乎看不出情緒,但夜寒潭能感覺到那種視線——專注的,沉靜的,帶着某種不動聲色的侵略性。
像潛伏在暗處的獵豹,耐心等待時機。
夜寒潭的手指驟然收緊,手機邊緣硌得掌心生疼。
他幾乎是立刻撥通了陳一洋的電話。
“喂,潭哥!”陳一洋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背景音嘈雜,似乎在外面。
“照片什麼時候拍的?”夜寒潭的聲音冷得像冰。
“就今天下午啊。”陳一洋頓了頓,壓低聲音,“我剛好路過圖書館,看到商七在那兒,就偷拍了一張。潭哥,不是我多嘴啊,這小子最近老在嫂子附近晃悠,雖然沒搭話,但那眼神……嘖。”
夜寒潭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冰藍色的眼眸深處翻涌着暗流。
“還有呢?”
“還有就是……”陳一洋猶豫了一下,“嫂子最近在學校,挺多人議論的。”
“議論什麼?”
“說她‘冷校花’。”陳一洋老實交代,“你走了之後,不少男生蠢蠢欲動,送情書的,假裝偶遇的,圖書館占座的……但嫂子一個眼神都沒給,全程冷着臉。大家私下都說,她也就對你笑過,對其他男生,那氣場能凍死人。”
夜寒潭的心微微鬆了鬆,但隨即又繃緊了。
因爲陳一洋補充了一句:“但商七不一樣。嫂子對他……好像沒那麼冷。”
“什麼意思?”
“就是,有幾次食堂碰見,商七跟嫂子打招呼,嫂子會點頭回應。”陳一洋說,“雖然也就點個頭,但你知道的,嫂子對其他男生連點頭都懶得點。”
夜寒潭沉默了。
電話那頭,陳一洋小心翼翼地問:“潭哥,要不要我……”
“不用。”夜寒潭打斷他,“我自己處理。”
掛了電話,他站在訓練基地的走廊裏,盯着窗外南國冬夜依舊蔥鬱的樹木,良久未動。
手機屏幕暗下去,又被他按亮。他盯着那張照片,放大,再放大,目光在左西月安靜的側臉和商七隱在帽檐下的視線間來回移動。
然後他打開和左西月的聊天界面。
最後的對話停留在兩個小時前,她發來的:「訓練結束了嗎?記得喝溫水,別總喝運動飲料。」
他當時在訓練,沒來得及回。
現在,他打字:「在做什麼?」
幾乎是秒回:「圖書館,復習期末考。」
「一個人?」
那邊停頓了幾秒:「嗯,一個人。」
夜寒潭盯着那三個字,指尖在屏幕上懸停。他想問“商七不在旁邊嗎”,想問“他最近是不是經常在你附近”,想問“你爲什麼對他不那麼冷”。
但他最終一個字都沒發。
因爲他知道,左西月不會撒謊。她說一個人,那就是她主觀意識裏認爲自己是“一個人”。至於商七的存在,可能在她眼裏,和圖書館裏任何一張桌子、任何一本書沒有區別——都是背景板。
這是左西月的特質:對不在意的人和事,她能做到絕對的忽視。
就像她對那些追求者的冷漠,不是因爲高傲,而是因爲她眼裏本沒有他們。
可商七……
夜寒潭想起那個轉校生漆黑的眼眸,想起他打架時凌厲的身手,想起他說“出了校門,我還是我”時的語氣。
那不是會甘於當背景板的人。
他在等。
等一個時機。
夜寒潭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裏翻騰的煩躁,打字:「困了就睡,別硬撐。」
左西月:「嗯,知道了。你今天訓練累嗎?」
夜寒潭:「不累。想你。」
這一次,那邊停頓了更久。
然後發來一張照片——是她趴在桌上睡覺的自拍。只露出半張臉,眼睛閉着,睫毛很長,嘴角微微揚起。旁邊放着一本攤開的物理習題集,上面用紅筆做了密密麻麻的筆記。
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我也想你。等你回來,這道題講給你聽。」
夜寒潭盯着那張照片,冰藍色的眼眸終於柔和下來。
他保存了照片,設置爲手機屏保。
然後撥通了視頻通話。
響了五六聲,那邊接了。屏幕裏出現左西月的臉,她似乎換了個地方,背景變成了圖書館的休息區,光線有些暗。
“怎麼突然視頻?”她小聲問,眼睛亮亮的。
“想看看你。”夜寒潭說,聲音不自覺地放軟,“在休息區?”
“嗯,有點困,出來走走。”左西月把手機拿遠了些,讓他看到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羽絨服,“你看,我穿得很厚。”
夜寒潭笑了:“乖。”
兩人聊了十幾分鍾,大多是夜寒潭在說訓練的事,左西月安靜地聽,偶爾問一句。她的話不多,但每個問題都問在點子上,顯露出她其實一直在認真關注他的領域。
視頻快結束時,夜寒潭忽然說:“西月。”
“嗯?”
“如果有人追你……”他頓了頓,“我是說如果,你會怎麼處理?”
左西月愣了愣,隨即笑了:“冷處理。”
“怎麼個冷處理法?”
“告訴他我男朋友夜寒潭,然後不理,不看,不說話。”左西月說得很自然,“他們覺得無趣,就會放棄了。”
“那如果……有人不放棄呢?”夜寒潭盯着屏幕裏她的眼睛。
左西月沉默了幾秒,然後認真地說:“夜寒潭,我答應過你,會等你回來。”
她頓了頓,補充道:“而且,我心裏只有你。別人怎麼樣,跟我沒關系。”
這句話像一劑強心針,瞬間撫平了夜寒潭心裏所有的不安。
“知道了。”他笑了,“快去復習吧,別熬太晚。”
“你也是,早點休息。”
掛了視頻,夜寒潭的心情好了很多。但他沒有立刻回宿舍,而是打開相冊,重新調出陳一洋發來的那張照片。
這次,他仔細看着照片裏的商七。
黑衣,黑帽,側臉線條冷硬。即使只是一個側影,也能感受到那股與周遭格格不入的氣場。
夜寒潭放大照片,盯着商七搭在桌沿的手——指關節處有明顯的舊傷痕跡,像常年握拳或擊打留下的烙印。那只手隨意地搭着,但指尖微微蜷曲,透露出某種壓抑的力道。
他在看左西月。
用一種夜寒潭非常熟悉的眼神。
因爲那種眼神,他自己也有過——在確認自己對左西月的心意之前,在那些無數個默默注視她的時刻。
那是狩獵者的眼神。
耐心,專注,勢在必得。
夜寒潭關掉照片,打開通訊錄,找到一個備注爲“李教練”的號碼。
撥通。
“喂,寒潭?”李教練的聲音傳來,帶着些許疲憊,“這麼晚了,有事?”
“教練,我想申請加練。”夜寒潭說,聲音平靜而堅定,“早晚各加一場,力量訓練增加百分之三十。”
“什麼?”李教練愣了,“你現在的訓練量已經是全隊最大的了,再加身體會受不了!”
“我受得了。”夜寒潭說,“我想早點回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因爲女朋友?”李教練嘆了口氣,“寒潭,訓練不是兒戲,不能感情用事。”
“不是感情用事。”夜寒潭看着窗外南國的夜色,冰藍色的眼眸在黑暗中亮得驚人,“是有了必須更強的理由。”
只有變得更強,才能守住最重要的東西。
才能讓所有覬覦者,望而卻步。
李教練最終妥協了:“……行吧,但每天必須做身體評估,有任何不適立刻停止。”
“謝謝教練。”
掛了電話,夜寒潭回到宿舍。同屋的隊友已經睡了,他輕手輕腳地洗漱,躺到床上。
黑暗中,他閉上眼。
腦海裏浮現出左西月的臉,她睡着時的模樣,她笑時的模樣,她認真看書時的模樣。
然後浮現出商七的眼神。
漆黑,沉靜,像深不見底的寒潭。
夜寒潭睜開眼,盯着天花板。
兩個月。
他只有兩個月的時間,必須在這兩個月裏,變得足夠強大。
強大到回去之後,能牢牢將她護在懷裏。
強大到讓所有潛在的危險,都不敢靠近。
因爲他知道,商七不會輕易放棄。
而他,也絕不會退讓。
左西月是他的。
從始至終,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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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果市。
圖書館即將閉館,左西月收拾好東西,背着書包走出大門。冬夜的寒風撲面而來,她縮了縮脖子,把夜寒潭的圍巾又裹緊了些。
剛走下台階,一個身影從暗處走出來。
“左西月。”
聲音低沉,帶着少年特有的沙啞。
左西月腳步一頓,抬眼看去。
商七站在路燈下,依舊穿着那件黑色連帽衛衣,帽子摘下來了,露出利落的短發和清晰的眉眼。他手裏拎着個塑料袋,裏面似乎裝着什麼東西。
“有事?”左西月問,語氣平淡。
“這個。”商七把塑料袋遞過來,“熱茶,加雙倍布丁,你喜歡的。”
左西月沒有接:“我不喝。”
“爲什麼?”商七看着她,“因爲夜寒潭不讓你喝?”
左西月皺了皺眉:“跟他沒關系。我不喜歡喝甜的。”
“你上次喝橙汁的時候,加了兩包糖。”商七說,語氣篤定。
左西月怔住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學校小賣部,她買橙汁時順手加了兩包砂糖。當時商七在旁邊嗎?她不記得了。
“你記錯了。”她移開視線,“我要回去了。”
“我送你。”商七很自然地說。
“不用。”
“這麼晚了,不安全。”
左西月停下腳步,轉身看着他。
路燈的光線從上往下灑,在他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他的眼睛很黑,此刻正專注地看着她,沒有任何閃躲。
“商七。”她叫他的名字,聲音很輕,“我們只是同學。”
“我知道。”商七說,“所以同學送同學回家,有什麼問題?”
“有問題。”左西月一字一句地說,“我有男朋友,要避嫌。”
商七沉默了。
寒風卷起地上的落葉,打着旋兒飛向遠處。街道空曠,只有偶爾駛過的車燈劃破夜色。
良久,商七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帶着點自嘲的意味。
“左西月。”他說,“你知道嗎,你每次說‘我有男朋友’的時候,眼神都很冷靜。”
左西月的心髒輕輕一跳。
“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商七往前走了一步,距離拉近,“沒有甜蜜,沒有炫耀,甚至……沒有溫度。”
他看着她,黑眼睛裏閃爍着某種銳利的光。
“你真的愛他嗎?還是只是因爲……他‘合適’?”
左西月的呼吸滯了一瞬。
但她很快冷靜下來,琥珀色的眼眸在夜色裏清澈堅定。
“這是我的事。”她說,“與你無關。”
說完,她轉身就走。
這一次,商七沒有追上來。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後低頭,看了眼手裏的塑料袋。
茶已經涼了。
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但他沒有扔掉,而是拎着它,慢慢往前走。
路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孤獨,卻倔強。
他不會放棄。
因爲他看出來了——左西月和夜寒潭之間,缺了點什麼。
缺了那種烈火般燃燒的、不顧一切的激情。
而他,有足夠的耐心和野心,等到那簇火焰燃盡,或者……親手點燃另一簇。
畢竟,狩獵最迷人的部分,從來不是捕獲的那一刻。
而是漫長的、充滿未知的等待。
等待獵物露出破綻。
等待時機成熟。
等待——
屬於他的時刻,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