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屠炎的這一聲言語,猶如冷水滴入沸油之中,瞬間使書房內的氣氛變得極度緊張。
墨十一緊緊握住了劍柄。
素來帶有書卷氣的東方空明則袖手而立,這正是他慣常的防御姿態。
申屠炎的身份極爲敏感,作爲敵國送來的質子,他被視爲大夏朝廷的一隱患。
容九瑤並未流露出絲毫慌亂。
她安坐於太師椅上,手指輕輕敲打着那塊黑色的獸頭令牌,發出“篤篤”的聲響。
一下一下地,仿佛敲擊在人的心尖之上。
“北漠狼衛。”
她挑起眼皮,帶着一種似笑非笑的神情,審視着眼前這名雖狼狽卻依舊桀驁不馴的異族男子。
“據本宮所知,狼衛是你大哥,也就是現任北漠狼主的親衛死士,沒有王令不得擅自行動。”
“如果他們出現在大夏京城,便是國戰爆發的前兆。”
“申屠炎,你想讓本宮相信,你那位巴不得你早死的兄長,竟會派遣他的親衛隊來到京城,僅僅是爲了幫助本宮府中的一名男寵,在流雲閣懸掛一幅畫作嗎?”
話語中的譏諷之意過於明顯,申屠炎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羞憤。
他忽然伸手抓起桌上的茶壺,不顧壺中是涼茶還是隔夜茶,仰頭便灌入口中。
水漬順着滾動的喉結滴落,浸透了他前破爛的衣物,露出了結實而又布滿傷痕的膛。
“我不笨。”
申屠炎將空茶壺重重地頓在桌上,抹了抹嘴角,聲音粗獷。
“他們並非是沖着我來的,若真想我,我現在早已身亡,狼衛人,向來不留活口。”
“這幾天我去了黑市。”
他停頓了一下,眼神略顯躲閃,似乎不太願意承認自己目前的窘境。
“我原本打算將消息傳達給舊部,結果偶遇了一夥正在進行軍械交易的人。”
“那種彎刀的樣式,即便化爲灰燼,我也能認出,那是北漠皇庭專用的制式。”
“我一路尾隨,追至流雲閣附近,還未及偵查,便被對方發現。”
“交手之後,我才得知對方的身份是狼衛。”
容九瑤的手指動作停了下來。
如果申屠炎所言屬實,那麼事件的性質便已徹底改變。
這不再是單純的嫡位之爭,而是已演變爲通敵叛國之舉。
那些覬覦虎符的權勢之人,竟被貪婪驅使,不計後果地引狼入室,勾結北漠。
“這就十分有趣了。”
東方空明突然輕笑一聲,起身走到窗邊,重新合上了被申屠炎撞壞的窗戶,語氣淡然得如同在談論天氣。
“京城九門提督,守衛森嚴,狼衛這種特征明顯的異族死士,若要成批潛入,除非有人爲他們大開方便之門。”
“擁有此等權力的人,在朝廷中不超過三位。”
“而這三個人中,恰好有一位最近與衛家接觸較爲頻繁。”
容九瑤的腦海中立刻浮現出一個名字:宰相李權。
在遊戲設定中,李權是著名的保皇黨,表面忠心耿耿,實則野心勃勃。
衛珏這位所謂的才女紅顏,很可能就是李權的義女。
一切至此便說得通了。
這是一張早已精心織就的大網。
衛珏以美色軟化她的誘餌,一旦她交出虎符,李權便會聯合北漠狼衛,直接進行宮。
想到此處,容九瑤的後背竟泛起了冷汗。
前世她在遊戲中究竟有多愚蠢,才會將這群食人的惡鬼當作好人。
“既然已經知曉是哪家的狗,那就好辦多了。”
容九瑤站起身來,走到申屠炎面前。
她比這位高大的異族男子矮了一個頭,但在氣勢上卻完全碾壓着他。
“申屠炎,本宮給你一個機會。”
“你說你想讓父皇停止進攻你的家鄉,是嗎?”
申屠炎神色一窒,立刻低下頭凝視着她,眼中燃起了狂熱的希望。
“你當真能做到?”
“本宮能否做到,就看你自身的能力了。”
容九瑤伸出手,觸碰着他口處一道仍在流血的傷口,那是狼衛留下的刀痕。
“你是狼主最不喜的弟弟,你最清楚狼衛的弱點,亦能辨別出狼衛留下的氣息。”
“你帶着墨十一,將藏匿於京城的狼衛老巢給本宮挖出來。”
“只要你能拿到李權通敵賣國的確鑿證據,本宮便讓你帶着大夏的軍隊,回北漠,去奪回屬於你的王位。”
申屠炎全身猛地一震,整個人仿佛被雷電擊中一般,呆立在原地。
他曾設想容九瑤會利用他、羞辱他,甚至會將他交給別人領賞。
然而,他萬萬沒想到,這個女人竟然敢許諾給他一個王位。
這是一個極其大膽的決定,簡直是瘋了。
“你是認真的嗎?”
容九瑤收回手,嫌棄地看了一眼指尖上的血跡,隨手在申屠炎還算淨的衣袖上擦了擦。
“當然,如果你沒有這個能力,被狼衛抓到並死去,那本宮今晚便算是對牛彈琴了。”
“成交!”
申屠炎幾乎是吼出來的,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嚇人,就像一頭終於發現獵物的餓狼。
“只要你能說到做到,即便要我咬死狼主,我也能完成任務。”
“那就去吧。”
容九瑤擺了擺手,神態隨意,如同在驅趕一只蒼蠅。
申屠炎拿起桌上的彎刀,轉身就走,身上的傷都未來得及處理,背影中透出一股決絕的狠勁。
墨十一看了容九瑤一眼,得到默許之後,也無聲地跟了上去。
書房裏只剩下容九瑤、東方空明和醉星,醉星縮在角落裏處理着傷口。
醉星一直沒有說話,直到申屠炎走遠後,他才陰沉沉地開口。
聲音中透着一股濃濃的酸味。
“主人對他很好。”
“王位都許出去了,奴剛才差點被流雲閣的人害死,也沒見主人給奴什麼。”
他邊說着話,怨毒的目光一直盯着門口,手中的金創藥已被捏得不成樣子。
容九瑤轉過頭去看他,看到他因失血而變得蒼白的臉色,突然笑了起來。
她走過去,彎下腰,伸手挑起醉星的一縷溼發,在手指間繞了繞。
“怎麼?你也想當國王嗎?”
“我不稀罕這些東西。”
醉星仰起頭,順勢用臉頰蹭了蹭容九瑤的手背,就像一只渴望被撫摸的貓咪,但他的眼神卻帶着瘋狂。
“奴只想讓主人眼裏只有奴一個人。”
“只要主人一聲令下,我現在就去把那只野狗了,把他的皮剝下來給主人做腳墊。”
“又瘋了。”
容九瑤沒有收回自己的手,反而是順着他臉上的位置輕輕拍打了兩下。
力度適中,帶着一種馴服動物時的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