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晚八點。
時間被釘死,像一顆即將引爆的倒計時炸彈。
林澈沒有浪費這一天。他像往常一樣上班,處理自行車案的後續,跟着老陳跑手續,甚至在食堂吃飯時,還和幾個年輕同事開了幾句無傷大雅的玩笑。他扮演着“林澈”,一個或許有點過於好學、但總體還算正常的新人警察。
只有他自己知道,平靜水面之下,暗流如何洶涌。他反復推演着晚上可能出現的各種情況,以及對應的策略。他需要借用陸梟的部分靈魂,但又不能完全暴露。他要在“瞎子”面前,扮演一個“懂行”、有底氣、但又讓人摸不清具體路數的特殊“訪客”。
傍晚下班,他回宿舍換了身便裝——普通的深色夾克和長褲,不惹眼,但面料和剪裁比“林澈”應有的消費水平稍好一點點,這是他特意從陸梟殘留的衣物品味中借鑑的細節,一種不易察覺的“底氣”。他沒帶任何警用物品,連證件都留在了宿舍。
七點四十分,他步行前往永昌路。
夜晚的老城區,比白天多了幾分沉鬱和曖昧的光影。紅燈籠便利店的招牌在夜色中散發着不祥的紅光,像一只充血的眼睛。店裏亮着白熾燈,透過玻璃門,能看到貨架間只有一個佝僂的身影在慢慢走動。
林澈沒有直接進去。他在對面的陰影裏站了幾分鍾,觀察。店裏似乎只有“瞎子”一人,沒有顧客。街道上行人稀少,偶有車輛駛過。
七點五十五分。他深吸一口氣,將屬於“林澈”的那份青澀和緊張徹底壓入心底。眼神沉靜下來,步伐變得穩定而略帶一種不經意的壓迫感,肩膀微微打開——這是陸梟在進入不確定環境時,下意識調整出的姿態,既不明顯挑釁,也絕不露怯。
他推開了便利店的門。
門鈴“叮咚”一響。
櫃台後,一個戴着厚厚老花鏡、頭發花白稀疏的老頭抬起頭。他看起來有六十多歲,皮膚鬆弛,眼袋很重,但鏡片後的眼睛卻並非完全渾濁,而是帶着一種小生意人特有的、警惕的精明。他手裏正拿着一塊抹布,漫不經心地擦着櫃台。
林澈的目光快速掃過店內。貨品擺放還算整齊,監控探頭的紅燈在牆角閃爍,收銀台旁邊放着一個老舊的熱水壺和幾個玻璃杯。沒有其他人。
他徑直走到櫃台前,沒有看貨架,目光平靜地落在“瞎子”臉上。
“老板,買包煙。”林澈開口,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要什麼煙?”老頭(“瞎子”)停下擦櫃台的動作,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兩秒,又掃過他身上的衣服,眼神裏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評估。
林澈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稍稍向前傾身,壓低了一點聲音,語氣平淡,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七哥’讓我來清賬。”
這句話像一塊冰投入微溫的水中。
“瞎子”擦櫃台的手完全停住了。他抬起頭,老花鏡後的眼睛眯了起來,第一次真正認真地、帶着審視和驚疑看向林澈。那眼神銳利,絕不像一個普通的、視力不佳的老人。
店內空氣仿佛凝固了幾秒。只有門外偶爾傳來的車聲。
“清賬?”“瞎子”重復了一遍,聲音有些澀,“清什麼賬?小夥子,你是不是找錯地方了?”
林澈沒有退縮,也沒有進一步解釋,只是靜靜地看着他,眼神裏沒有絲毫閃爍或慌張,只有一種近乎冷漠的篤定。他在賭,賭這句黑話的有效性,賭“瞎子”知道“七哥”,賭“油錢”確實是一筆需要“清”的賬。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
“瞎子”盯着林澈看了足足有十幾秒,似乎在判斷他的來歷、意圖,以及這句話背後的風險。終於,他緩緩放下抹布,臉上的警惕稍微鬆懈了一絲,但精明的神色更濃。
“他……現在才想起來?” “瞎子”的聲音壓得更低,帶着一絲諷刺和不易察覺的焦慮,“東西呢?”
林澈心中一動。東西?不是“錢”?“清賬”指的是歸還或交接某樣“東西”?這和他預想的“保護費”或“欠款”不同。
但他面不改色,順着話頭,用一種略帶不耐但克制的語氣說:“急什麼。先看‘貨’。” 他用了“貨”這個模糊的詞,既可以指代“瞎子”關心的“東西”,也可以指他自己想看的“監控”。
“瞎子”眉頭皺緊,顯然對林澈模糊的回答不滿,但似乎又顧忌着什麼。他猶豫了一下,目光再次掃過空蕩蕩的店門口,然後像是下了決心,朝林澈偏了偏頭,示意他跟着。
他轉身,顫巍巍地(不知真假)推開櫃台側面的一個小門,裏面是堆滿紙箱和雜物的狹窄儲物間,還有一道通向二樓的樓梯。
林澈沒有立刻跟上。他站在原地,目光銳利地掃視樓梯上方昏暗的轉角。風險在增加。
“怎麼?怕了?”“瞎子”在樓梯口回頭,眼神裏帶着一絲嘲弄。
林澈沒說話,邁步跟了進去。儲物間氣味渾濁,灰塵在燈光下飛舞。他保持着與“瞎子”一步的距離,全身肌肉微微繃緊,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瞎子”沒有上二樓,而是在樓梯旁的牆壁上摸索了一下,推開一塊看似固定的、貼着過期海報的木板,露出後面一個嵌入牆體的、老舊的顯示屏和一套簡單的監控主機設備。屏幕上分割着幾個畫面,包括店門口、店內貨架區、收銀台,還有一個對着旁邊小巷的視角。
“東西呢?”“瞎子”轉身,伸出手,語氣帶着催促。
林澈沒理他,目光落在監控屏幕上。他快速找到了對着店門口的那個畫面。
“三天前,晚上九點左右,門口的錄像。”他直接說道,語氣是不容商量的命令式。
“瞎子”一愣,臉色變了:“你不是來……”
“少廢話。”林澈打斷他,轉過頭,眼神冰冷地刺過去,“我要看那個時間點的錄像。現在。”
這一刻,他身上散發出的不再是新警察的稚嫩,而是一種久居上位、習慣於發號施令的壓迫感,混合着黑道人物特有的、對邊緣人物的漠然與威壓。這是陸梟靈魂碎片的顯化。
“瞎子”被這眼神懾住了,喉結滾動了一下。他顯然沒料到這個看起來年輕、語氣古怪的“清賬人”,突然變得如此強勢且目標明確。他意識到自己可能判斷錯了,眼前這個人,恐怕不是“七哥”普通的馬仔。
“那……那段……” “瞎子”眼神閃爍,有些慌亂,“可能……可能覆蓋了……”
“那就調出來看看。”林澈向前近半步,聲音壓得更低,卻更危險,“別讓我說第二遍。”
“瞎子”額角似乎滲出細汗。他看了看林澈,又看了看門外,終於妥協,顫着手在主機上作起來。設備很老,作緩慢。
時間仿佛被拉長。林澈緊緊盯着屏幕,同時用眼角餘光注意着“瞎子”和儲物間入口的動靜。
終於,一段黑白影像被調取出來,時間戳顯示是三天前的晚上。畫面不算清晰,但能看清店門口燈光照射的範圍。
快進到九點左右。
畫面上,街道冷清。偶爾有行人匆匆走過。
九點零三分。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畫面邊緣——是那個小工,小胡!他低着頭,快步走到便利店門口,卻沒有進去,而是左右張望了一下,然後迅速閃身,躲進了監控探頭正下方、燈光最亮的死角區域——一個視覺盲區!
他在那裏停留了大約兩分鍾。期間,他似乎從懷裏掏出一個小東西(看不清是什麼),擺弄了一下,又放了回去。然後,他再次探頭張望,迅速離開了監控範圍,消失在黑暗中。
整個過程,小胡的行爲鬼祟,明顯是在刻意避開監控的正面拍攝,但又選擇在便利店門口這個有監控標志的地方進行某種作,這很矛盾。
他離開後不久,大約九點零七分,另一個身影出現在了畫面中。
是吳建國!
他坐着輪椅,緩緩從對面小區方向“滑”過來,停在了紅燈籠便利店門口,正好是小胡剛才停留的那個位置旁邊!他抬起頭,似乎看了一眼便利店招牌的紅光,然後又低下頭,靜止在那裏,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觀察。
他停留了足足五分鍾,一動不動,像一尊沉默的雕塑。路燈和招牌的紅光映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陰影,看不清表情。
九點十二分,吳建國終於動了,他控輪椅,緩緩調頭,沿着來路返回,消失在監控畫面中。
看完這段錄像,林澈心中波濤翻涌。
小胡鬼祟的行爲是什麼?他掏出的東西是什麼?他爲什麼選擇這個有監控但又刻意躲藏的地點?
吳建國爲什麼在那個時間點出現在那裏?是巧合?還是他看到了小胡?或者,他是在等什麼?
兩人的出現時間如此接近,是某種交接?還是互不知情的先後經過?
“瞎子”也在看屏幕,臉色變幻不定。當看到吳建國出現時,他的嘴唇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又忍住了。
“還有嗎?”林澈問,指着吳建國離開後的時間段,“往後看。”
“瞎子”作快進。之後一段時間,只有零星路人。直到九點二十五分左右,畫面中再次出現了一個人影。
這個人影出現得更加突然,是從旁邊那條小巷裏拐出來的。他穿着深色帶帽衫,帽子拉得很低,完全遮住了臉,身形中等。他走到便利店門口,同樣左右看了看,然後迅速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物件(像是個U盤或者儲存卡),彎腰,似乎將它塞進了門口某個縫隙或者不起眼的角落(具置因爲角度問題看不清)。做完這一切,他立刻轉身,快步走入對面另一條小巷,消失不見。
帽衫男!行爲同樣隱蔽,且目的明確——藏匿或傳遞東西!
林澈的心髒猛地一跳。這個人,會不會是投毒者?或者是“七哥”派來與“瞎子”聯絡的人?他藏的東西,是否就是“瞎子”之前追問的“東西”?
“瞎子”看到帽衫男出現時,呼吸明顯急促了一下,眼睛死死盯着屏幕,直到那人消失。
錄像繼續播放,之後再無異常,直到被快進跳過。
林澈轉過頭,看向“瞎子”。老頭此刻臉色有些發白,手指無意識地搓着衣角。
“這個人,”林澈指着屏幕上定格的帽衫男,“你認識?”
“不……不認識!” “瞎子”立刻否認,但眼神躲閃。
“他藏了什麼?”林澈追問,語氣咄咄。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就一看店的!” “瞎子”激動起來,聲音帶着恐懼,“東西……東西可能早就被人拿走了!不關我的事!”
“七哥要清的‘賬’,是不是就是這個?”林澈緊不放。
“瞎子”猛地閉上嘴,驚恐地看着林澈,嘴唇哆嗦着,再也不肯說一個字。他的恐懼是真實的,不僅僅是對林澈,似乎更針對那個“七哥”和帽衫男所代表的威脅。
林澈知道,再問下去恐怕也得不到更多,反而可能引發不可控的後果。他已經拿到了關鍵信息——監控錄像證實了小胡和吳建國在特定時間點的異常出現,以及一個神秘的帽衫男藏匿物品的行爲。
“這段錄像,有拷貝嗎?”林澈問。
“沒……沒有!就這一份!” “瞎子”急忙說。
林澈看了他一眼,不太相信,但也沒辦法立刻搜查。他記住了監控主機的型號和擺放位置。
“今天的事,別跟任何人說。”林澈最後警告道,眼神恢復了些許屬於“林澈”的平靜,但底下的冷意未消,“尤其是‘七哥’的人。否則……”
他沒說完,但威脅的意味不言而喻。
“瞎子”忙不迭地點頭,臉色灰敗。
林澈不再停留,轉身走出儲物間,穿過店面,推開玻璃門,重新融入外面的夜色。
冷風一吹,他才感到後背出了一層細汗。剛才的對話和對峙,消耗的心神不亞於一場戰鬥。
他快步離開便利店範圍,在幾個街區外才放緩腳步。
信息量巨大。
小胡、吳建國、帽衫男、藏匿的物品、“七哥”的“賬”、“瞎子”的恐懼……
這些碎片依舊散亂,但似乎開始圍繞着“紅燈籠便利店”這個節點旋轉。便利店像一個非法的信息或物品中轉站?而“瞎子”是這個站的看守人,但他似乎也身不由己,充滿恐懼。
吳建國出現在那裏,是偶然,還是他也與這個網絡有關?他那靜止的五分鍾,充滿了令人不安的懸念。
帽衫男藏的東西,是否與針對自己的投毒有關?或者是永昌路舊案的某種證據?
林澈感到自己已經非常接近核心了,但面前仍然隔着一層厚重的、沾滿污垢的毛玻璃。
他需要拿到帽衫男藏匿的東西!那可能是打破僵局的關鍵。
但東西是否還在?是否已經被取走?如果去搜,風險極高,很可能被監視。
他需要幫手,或者,制造一個機會。
就在這時,他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不是電話,而是腦海中系統的提示音。
【檢測到宿主接觸關鍵地點(紅燈籠便利店)及獲取重要線索(異常監控影像)。】
【線索關聯度分析中……】
【警告:檢測到宿主已被多方標記關注度上升。風險評估:中高。】
【可選任務觸發:獲取帽衫男藏匿物品(高風險)。任務成功獎勵:線索碎片補全概率提升;失敗懲罰:暴露風險劇增。是否接受?】
系統的提示冰冷而直接。
林澈沒有立刻選擇。他站在街角,看着遠處紅燈籠便利店那點猩紅的光,在夜色中明滅不定,如同窺視者的眼睛。
帽衫男藏的東西,像一顆散發着誘人香氣卻可能包裹着劇毒的果實。
摘,還是不摘?
他閉上眼,腦海中閃過酒杯裏氰化物的死亡光澤,閃過吳建國輪椅上的沉寂背影,閃過小胡鬼祟的動作,閃過“瞎子”驚懼的眼神。
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決然的清明。
他緩緩吐出兩個字,像是在對系統,也像是在對自己說:
“接受。”
狩獵,進入最危險的深水區。
而他,必須拿到那把可能打開一切謎團的鑰匙。
無論水下藏着的是證據,還是更致命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