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定接觸吳建國，並不意味着貿然上門。
林澈需要更充分的準備，以及一個更自然的契機。第二天上班，他首先花了些時間，認真研究了派出所存檔的一些關於“歷史受害人員回訪登記”（一種不成文但偶爾會做的關懷記錄）的範本和舊例。他發現，這類回訪通常有幾種情況：重大案件受害者周年關懷、生活陷入困境的受害者家庭慰問、或者在某些專項活動中作爲“排查化解社會矛盾”的一部分。
眼下的“夏季治安整治百行動”前期摸排，勉強可以搭上最後一條，但理由仍顯單薄。他需要一個更直接的“引子”。
機會在上午出現。內勤接到一個街道辦轉來的電話，說永昌路那邊一個老舊小區有居民反映，最近晚上常有可疑人員在附近遊蕩，擔心治安問題，希望派出所能加強巡邏或了解一下情況。
這類警情通常由社區民警處理，但老陳恰好聽到了，他沉吟了一下，對正準備記錄派單的內勤說：“那個片區……情況有點復雜。這樣吧，我跟小林去轉轉，順便也帶他熟悉一下社區走訪。”
林澈心中一動，面色如常地應下：“好的，老陳。”
這正合他意。跟着老陳進行常規的社區走訪，既能名正言順地進入永昌路片區，也能在老陳這面“盾牌”下，自然地接觸一些人，包括吳建國。
出發前，林澈特意帶上了筆記本和一支筆，又檢查了一下執法記錄儀的電量。
老陳開着那輛略顯破舊的警用面包車，駛向永昌路方向。車上，老陳簡單交代了幾句走訪的注意事項：態度要平和，多聽少說，注意觀察，記錄要客觀。
“那片老房子多，住戶雜，歷史遺留問題也多。去了多看，多聽，少下結論。”老陳叮囑道，語氣裏帶着一種過來人的審慎。
很快，車子駛入了永昌路一帶。街道比主路狹窄，兩旁是有些年頭的居民樓和臨街商鋪，牆壁上爬着斑駁的苔痕和錯綜的電線。陽光被高矮不一的樓房切割，投下大片的陰影。
老陳將車停在一個相對寬敞的路口，兩人下車步行。他們先去了反映問題的居民家，是一位獨居的老太太，絮絮叨叨說了半天，無非是看到幾個生面孔的年輕人在樓下垃圾桶附近轉悠，可能是在撿廢品，也可能是“不懷好意”。老陳耐心聽着，安撫了幾句，承諾會讓社區巡邏多加留意。
從老太太家出來，老陳帶着林澈在小區裏慢慢走着，看似隨意地觀察着環境，偶爾跟遇到的、面熟的老人點頭打個招呼。
“老陳，這片好像老年人挺多的。”林澈適時說道。
“嗯，老城區，年輕人要麼搬走了，要麼早出晚歸。”老陳點點頭，目光掃過旁邊一棟樓的單元門，“安居不易啊。”
他們走到了林澈之前來過的那棟樓附近。林澈注意到，吳建國住的那棟樓門口，輪椅的印痕在塵土中依稀可辨。
“前面那棟，是不是昨天我們來處理過異味警情？”林澈像是剛想起來。
“對。”老陳也看了一眼，“走，順便去看看，問問還有沒有類似問題，鄰裏間有沒有新矛盾。”
這正是林澈等待的機會。
他們走進樓道，光線依舊昏暗。老陳敲開了一樓兩戶人家的門，簡單詢問了一下，都表示最近沒啥特別的事。然後，他們上到二樓。
林澈的心跳略微加速，但呼吸平穩。
老陳敲響了吳建國家的門。裏面傳來輪椅轉動的聲音，然後門被打開一條縫，吳建國那張飽經風霜、眼神渾濁的臉露了出來。看到是警察（尤其是老陳，他似乎有點印象），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沉默地看着。
“老吳，又打擾了。”老陳的語氣比平時溫和些，“我們是派出所的，來片區走訪，了解一下情況。最近家裏還好吧？有沒有什麼困難，或者看到什麼可疑的人？”
吳建國搖了搖頭，聲音沙啞：“沒有。都好。”
他的目光掠過老陳，在林澈臉上停頓了極短暫的一瞬。林澈捕捉到了那瞬間的一絲極其微妙的波動，不是驚訝，更像是一種……深沉的審視，以及隱藏極深的、冰冷的疏離。
“生活上呢？有什麼需要幫忙的？”老陳繼續問，這是例行公事，也是真心的關懷。
“不用。”吳建國回答得簡短生硬，手扶着門框，似乎隨時準備關門。
老陳也沒勉強，點點頭：“那行，有事隨時給派出所打電話，或者找社區。”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自己多注意安全。”
吳建國沒應聲，只是緩緩關上了門。
整個過程很快，不到兩分鍾。林澈甚至沒來得及說一句話。
下樓的時候，老陳嘆了口氣：“老吳這個人……心裏苦。當年那事，對他打擊太大了。後來好像還因爲賠償和後續治療的問題，跟一些部門鬧過不愉快，更心冷了。我們有時候過來，他也這樣。”
林澈默默點頭。剛才短暫的接觸，他最大的收獲是吳建國看他的那一眼。那眼神裏沒有對陌生警察的普通警惕，而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壓抑什麼。
走到樓外，陽光有些刺眼。老陳看了看時間：“差不多了，再去旁邊幾條小街看看，就回去吧。”
就在他們準備離開時，林澈眼角的餘光瞥見，旁邊那棟樓一樓的窗戶後面，窗簾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有人剛剛在那裏窺視，又迅速躲開了。
他沒動聲色，跟着老陳繼續往前走。
走訪又持續了半個多小時，大多是無功而返。居民們要麼沒什麼特別情況，要麼就是一些鄰裏瑣碎的抱怨。老陳顯然習慣了這種模式，耐心地記錄着。
就在他們穿過一條狹窄的、兩側堆滿雜物的背街小巷時，林澈的腳步微微一頓。
他聞到了一絲熟悉的氣味。
劣質香煙、汗液、還有淡淡的鐵鏽或機油味。
和昨晚在他宿舍樓梯間聞到的那一絲殘留氣味，極其相似！
他立刻警覺起來，目光銳利地掃視着巷子前後。巷子空蕩蕩的，只有遠處盡頭有幾個孩子在玩耍。氣味很淡，幾乎被垃圾堆的酸餿味掩蓋，但林澈對自己的嗅覺（或許也融合了陸梟的某種本能）有信心。
“怎麼了？”老陳察覺到他的異樣。
“沒什麼，好像聞到點怪味。”林澈隨口應道，目光卻繼續搜索。他注意到，旁邊一堵磚牆的牆角，有幾片新鮮的煙蒂，牌子是很廉價的那種。地上還有幾個模糊的、不屬於孩童的腳印，鞋底花紋雜亂。
這裏不久前有人停留過，而且很可能不止一人。
“這地方亂，味道雜。”老陳不疑有他，“走吧，快到飯點了。”
林澈最後看了一眼那些煙蒂和腳印，記下了位置，跟着老陳離開了巷子。
回到車上，老陳一邊發動車子，一邊說：“看到沒？社區工作就是這樣，瑣碎，看似沒多大用，但能摸到一些面上的情況，也能讓老百姓覺得警察在身邊。有些隱患，就是在這些走訪裏發現的。”
“嗯，學到了。”林澈點頭，心思卻還縈繞在那絲氣味和吳建國的眼神上。
那個窺視他們的人是誰？是投毒者或同夥在監視吳建國？還是在監視警察的動向？昨晚跟蹤他的人，和留下這氣味的是否同一人？
吳建國那復雜的眼神，又意味着什麼？他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林澈感到，自己似乎正站在一扇緊閉的門前，門後傳來模糊的低語和鏽蝕鉸鏈的摩擦聲。他需要找到鑰匙，或者，找到撬開它的縫隙。
回到派出所，剛停好車，就看到秦薇站在辦公樓門口，正和一個穿着夾克、看起來像街道辦部的人說話。看到老陳和林澈回來，秦薇結束談話，朝他們走了過來。
“陳師傅，走訪情況怎麼樣？”秦薇問。
“沒什麼大情況，主要是些常瑣事和防範提醒。居民反映永昌路那邊晚上有生面孔，已經提醒加強巡邏了。”老陳匯報得很簡練。
秦薇點點頭，目光轉向林澈：“林澈，跟着陳師傅，有什麼感受？”
林澈立刻挺直身體：“學到了很多，陳師傅很有經驗，走訪要耐心細致，也要注意方法。”
秦薇看着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光是看和聽還不夠，要會想。社區是治安的基礎，很多大案要案的線索，最初都藏在不起眼的社區信息裏。要鍛煉自己從瑣碎信息中發現關聯的能力。”
“是，秦隊，我記住了。”林澈回答。
秦薇沒再多說，轉身離開了。但她的話，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林澈的心湖。“發現關聯的能力”……她是在暗示什麼，還是例行教導？
下午，林澈繼續處理文書工作，但心思已經飛到了永昌路。他借口去洗手間，在一個無人的角落，拿出手機，快速搜索了一下“永昌路 搶劫 吳建國 賠償 ”等關鍵詞組合。網絡信息雜亂，大多是陳舊的社會新聞轉載，沒有太多新內容。但在一篇幾年前的地方論壇舊帖裏，他看到有人提到一嘴，說當年吳建國案後，其家屬曾質疑警方偵查不力，並要求更高的賠償，但具體細節語焉不詳，帖子後面也吵成了一團，很快被版主刪除。
這印證了老陳所說的“鬧過不愉快”。吳建國及其家人，對警方是有怨氣的。
這或許能解釋他眼神中的疏離和冰冷。但林澈總覺得，那眼神裏還有別的東西。
快下班時，林澈整理桌面，發現自己的筆記本下面，不知何時被人壓了一張折疊起來的小紙條。紙條很普通，像是從便籤本上撕下來的。
他心中警鈴微作，面上不動聲色地拿起紙條，借着桌面的遮擋打開。
上面只有一行打印的小字：
“別靠近那個瘸子。他不值得。看監控，三天前，晚九點，紅燈籠便利店外。”
沒有署名，沒有標點。
字條的內容讓林澈瞳孔一縮。
“那個瘸子”——顯然是指吳建國。“不值得”——是警告他不要相信吳建國？還是說吳建國本身有問題？
更關鍵的是後半句：“看監控，三天前，晚九點，紅燈籠便利店外。”
這是一個非常具體的指向。紅燈籠便利店？林澈回憶了一下，永昌路那邊，好像確實有一家招牌是紅色燈籠的小便利店，就在吳建國所住小區的斜對面。
紙條是在告訴他，去查那個時間點的監控，能看到些什麼？是和吳建國有關？還是和投毒者有關？
這紙條是誰放的？什麼時候放的？能在他和老陳外出時，悄無聲息地將紙條壓在他筆記本下，說明對方對派出所內部環境相當熟悉，甚至可能就在派出所內，或者能輕易進出而不被懷疑！
是那個神秘的“第三方”？
他們似乎掌握着一些關鍵信息，並且在用一種曲折的方式引導他，同時又警告他遠離吳建國。
矛盾，但充滿了信息量。
林澈將紙條小心收好。他沒有立刻行動。調看街頭監控需要正當理由和手續，他一個新人是沒有這個權限的。而且，紙條本身可能就是陷阱，目的是誘使他違規作，從而暴露自己，或者落入某種圈套。
但他不可能無視這條線索。
他需要想辦法，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核實這個信息。
或許……可以借助老陳？旁敲側擊地提一下？但風險在於，如果老陳與某些事情有關聯，或者紙條的放置者就在暗中觀察，他的任何異常舉動都可能被捕捉到。
林澈感到自己仿佛走在一條越來越窄的鋼絲上，前後左右都是迷霧和潛在的危險。
他必須更加謹慎，也必須更加大膽。
下班後，他沒有直接回宿舍，而是再次步行去了永昌路附近。他沒有靠近吳建國的住處，也沒有去紅燈籠便利店，只是在稍遠一些的街角觀察。
夜幕降臨，路燈亮起，給老舊的街道披上一層昏黃的光暈。紅燈籠便利店的招牌果然亮着紅色的燈，在夜色中很顯眼。門口裝着攝像頭，角度對着街面。
林澈站在暗處，看着便利店進出的人流。他注意到，便利店旁邊有一條更黑的小巷，而吳建國所住的那棟樓，從某個角度，窗戶似乎正好能望見便利店門口的區域。
如果三天前晚九點那裏發生了什麼，吳建國會不會也看到了？
他正思索着，忽然，便利店門開了，一個瘦小的身影拎着一袋東西走出來，左右張望了一下，然後低着頭，快步朝着與吳建國家相反的方向走去。
借着便利店門口的光，林澈看清了那張臉。
是“聚友家常菜”的那個小工，小胡！
他手裏拎着的，似乎是幾瓶啤酒和一些零食。
小胡住在這附近？還是來這裏找人？
林澈沒有跟上去，只是默默記下了小胡離開的方向。又一個碎片出現了，小胡的活動範圍與永昌路重合。
小胡、吳建國、紅燈籠便利店、不明的監控內容、神秘的紙條警告……
這些散落的點之間，似乎缺了幾條關鍵的連線。
林澈轉身，融入夜色。他知道，自己可能需要冒一次險，去觸碰那個最直接的證據——紅燈籠便利店三天前晚九點的監控。
但不是現在。
他需要等待，需要設計，需要一個萬無一失……或者說，風險可控的機會。
而機會，往往留給最有耐心，也最敢下注的獵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