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晨光刺破霧城的輪廓時,汪能回到了“殘憶齋”。

推開那扇老舊的木門,熟悉的檀香味混合着塵埃的氣息撲面而來。店裏一切如昨:青瓷瓶原先擺放的位置空着一塊,西洋鏡的黑布已經重新蓋上,記本鎖在櫃台最底層的抽屜裏。仿佛西河鎮那驚心動魄的一夜只是場過於真實的夢。

但手指上那道細小的傷口還在——是昨晚在倉庫梁上取玉簪時被木刺劃破的。還有口袋裏那塊冰冷的瓷片,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一切都是真的。

“累死了。”李明道跟着進門,把車鑰匙扔在櫃台上,揉了揉發紅的眼睛,“開了三個小時車,我現在看什麼都是重影。”

汪能沒說話,走到櫃台後,從抽屜裏拿出“古物檔案”筆記本,翻到空白頁。他取出青瓷瓶碎片,小心地放在一張白紙上,開始記錄。

“物品編號:殘憶-004(碎片狀態)

原名:陳翠瑤青瓷瓶(分魂容器)

材質:瓷土混入人體組織(發、血、骨)

來源:1946年趙守義受玄冥子委托燒制

最後持有者:趙建國、趙建業

當前狀態:碎裂(分魂已回歸主體,怨念已化解)

備注:瓶中曾封存陳翠瑤部分怨念,與西河鎮陳家老宅古井形成‘分魂鎮’。碎片已無異常能量反應,但保留作爲研究樣本。”

寫完,他盯着那塊碎片看了很久。釉色溫潤,邊緣光滑,如果不是親眼看見它布滿裂紋後碎裂的場景,誰會相信這樣一件普通的瓷片曾封印着一個女子八十年的怨念?

“還在想那件事?”李明道倒了杯水遞過來。

“嗯。”汪能接過水杯,“我在想玄冥子。他八十年前就預見到了今天——瓶子可能會碎,怨念可能會失控,甚至算準了周家第四代後人會出現。這種預見能力,已經超出普通道士的範疇了。”

“你說他和‘古蝕’有關?”

“肯定有關。”汪能翻開叔父筆記的復印本,找到其中一頁,“你看這裏,叔父提到過一個‘觀記憶者’的概念:極少數人能夠直接‘閱讀’物品上的記憶殘留,甚至預見到與這些物品相關的未來片段。玄冥子很可能就是這種人。”

李明道湊過來看,筆記上的字跡潦草:“‘觀記憶者,非天賦異稟,乃與古物共鳴至深所致。其精神已半入記憶之河,故能見水流方向。然此能力如雙刃劍,過度使用將致自我記憶混淆,終不知己爲誰。’”

“半入記憶之河……”汪能重復着這句話,忽然想起自己在西河鎮時,接觸玉簪那一瞬間感受到的異樣——不是進入別人的記憶,而是像站在河邊,看見水面上倒映出的無數可能性。

“你沒事吧?”李明道注意到他神色有異。

“沒事。”汪能搖搖頭,合上筆記,“只是覺得,我們知道的還是太少了。玄冥子是誰?他爲什麼幫周世昌設鎮?他後來去了哪裏?還有黃敬文背後的李慧捷,她收集這些古物到底想什麼?”

“黃敬文那邊我已經讓同事留意了。”李明道說,“西河鎮派出所會盯着鎮東那家旅館,一旦他出現就通知我。不過……”他猶豫了一下,“按程序,我們沒有證據指控他什麼。試圖購買古董不犯法,哪怕他知道那瓶子有問題。”

“所以只能等。”汪能苦笑,“等他下一次行動。”

店門上的風鈴響了。

兩人同時抬頭。進來的是蔣良權,手裏拎着一個紙袋,臉上帶着疲憊但興奮的神色。

“我剛從研究所回來。”蔣良權把紙袋放在櫃台上,從裏面拿出幾份復印資料,“你們猜我查到了什麼?”

“玄冥子的資料?”汪能問。

“不止。”蔣良權推了推眼鏡,“我順着‘分魂鎮’這個線索,查了民國時期霧城周邊的道教流派和民間方士記錄。玄冥子這個名字,在1945-1947年間多次出現,但很奇怪——每次出現的地點都相隔很遠,時間也對不上。”

“什麼意思?”

“比如,1945年秋天,他在河北幫一個村莊鎮過河妖;1946年春天,又在江蘇爲人遷過墳;同年冬天,就在我們霧城西河鎮設了分魂鎮。”蔣良權攤開一張手繪的地圖,上面用紅筆標出了幾個點,“一個人怎麼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在這麼遠的地方活動?那個年代交通可不像現在。”

“除非他不止一個人。”李明道說。

“或者,”汪能接過話,“他使用的‘交通方式’和普通人不一樣。”

三人都沉默了。店裏只有老式掛鍾的滴答聲。

“還有更奇怪的。”蔣良權打破沉默,又拿出一份發黃的報紙復印件,是1947年3月的《霧城晚報》,社會版有一則很小的新聞:

“昨夜城南舊貨市場失火,幸無人員傷亡。據目擊者稱,起火前曾見一道袍老者於市場內徘徊,口中念念有詞。火起後老者不知所蹤。警方疑爲人爲縱火,正進一步調查。”

新聞旁邊附了一張模糊的照片,是一個道袍背影,正轉身離開火場。

雖然像素很低,但汪能還是一眼認出了那個背影的輪廓——和他在叔父死亡記憶中看到的、面對古鏡的那個身影,極其相似。

“這是……”汪能的聲音有些澀。

“我對比了你們從西河鎮帶回來的、玄冥子留在玉簪綢緞上的字跡。”蔣良權又拿出一張放大照片,上面是綢緞上那幾行小楷的細節,“和1946年市檔案館保存的一份‘民間方士登記表’上,‘玄冥子’的籤名,筆跡完全一致。”

他把兩份筆跡照片並排放置。同樣的起筆習慣,同樣的轉折角度,連那個“子”字最後一筆微微上挑的特點都一模一樣。

“所以玄冥子1947年還在霧城。”李明道說,“而且可能在舊貨市場做了什麼,導致了一場火災。”

“舊貨市場……”汪能忽然想起什麼,快步走到櫃台後,翻開訪客登記簿。他快速翻閱着,手指停在一頁上。

那是半個月前的記錄。

“訪客:孫老師,退休教師,63歲。攜帶物品:一枚老式銅鎖。訴求:近常做噩夢,夢見被鎖在舊教室裏。懷疑此鎖不祥,希望本店幫忙鑑定或處理。”

登記期下面,汪能用紅筆寫了一行小字:“已預約本周三下午三點來訪。”

今天就是周三。

“銅鎖……”蔣良權湊過來看,“你之前提過的那件?”

“對。”汪能看了眼掛鍾,下午兩點四十,“孫老師應該快來了。這件古物可能和玄冥子有關。”

“爲什麼這麼確定?”

“直覺。”汪能說,“叔父筆記裏提到過這枚銅鎖,標注爲‘穢物,封存’。但我一直沒找到它被封存在哪裏。直到上周整理閣樓,在一個貼着符紙的木盒裏發現了它。盒子上除了符紙,還有一個小記號——”

他走到閣樓梯子下方,從牆角的暗格裏取出那個木盒。盒子不大,黑漆已經斑駁,正面貼着一張黃符,符文的朱砂顏色暗紅如血。而在盒子底部,刻着一個極小的圖案:一朵蓮花,蓮心有一點紅。

和玄冥子玉簪上的蓮花,幾乎一模一樣。

“蓮花印記……”蔣良權接過盒子,仔細端詳,“這是道教某個流派的標識嗎?”

“我不知道。”汪能說,“但玄冥子的玉簪上有蓮花,這個盒子上也有蓮花。而盒子裏裝的是銅鎖,銅鎖的主人是常做噩夢的退休教師——這一切聯系起來,我不相信只是巧合。”

風鈴又響了。

一個穿着灰色夾克、頭發花白的老人推門進來,手裏拿着一個布包。他看起來六十多歲,戴着老花鏡,臉色憔悴,眼袋很深,像是很久沒睡好。

“請問……汪老板在嗎?”老人聲音有些沙啞。

“我就是。”汪能迎上去,“您就是孫老師吧?請坐。”

孫老師局促地在櫃台旁的椅子上坐下,雙手緊緊攥着布包。李明道倒了杯茶遞給他,他接過來,手微微發抖,茶水漾出幾滴。

“別緊張,孫老師。”汪能溫和地說,“您電話裏說,是做噩夢?”

“不只是噩夢。”孫老師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決心,把布包放在櫃台上,一層層打開。

裏面是一枚銅鎖。

鎖身呈暗黃色,鎖梁已經有些彎曲,鎖孔周圍有磨損的痕跡。鎖體正面刻着模糊的花紋,像是某種藤蔓;背面則刻着兩個小字,因爲鏽蝕看不清楚。

最引人注目的是,鎖身上綁着一紅繩,繩子上串着三枚銅錢——和西河鎮周家那枚很像,但更小。

“這鎖是我父親留下的。”孫老師說,聲音更低了,“他是老師,我也是老師。這鎖原本是他教室裏的——民國時候的私立小學,他是校長。後來學校關了,他就把這鎖留下來,說是‘紀念’。”

“您父親去世多久了?”李明道問。

“十二年了。”孫老師揉了揉眼睛,“鎖一直收在抽屜裏,我也沒在意。直到三個月前……我開始做夢。”

“什麼樣的夢?”

“總是同一個夢。”孫老師閉上眼睛,像是回憶那個夢境讓他痛苦,“我站在一間老教室裏,木頭桌椅,黑板是刷了黑漆的木板。教室裏坐着學生,但他們的臉都是模糊的。我想走出去,但門鎖着。我去開鎖,發現鎖就是這枚銅鎖。我拿出鑰匙——夢裏我總有鑰匙——進鎖孔,但怎麼也打不開。然後……”

他停下來,呼吸急促。

“然後怎麼了?”汪能輕聲問。

“然後我聽見哭聲。”孫老師睜開眼睛,眼裏布滿血絲,“是一個孩子的哭聲,從教室角落裏傳來。我走過去,看見一個學生蹲在那裏,抱着頭哭。我想問他怎麼了,但他抬起頭——”

孫老師的聲音開始發抖。

“他的臉……沒有五官。只有一張嘴,在不停地重復一句話:‘不是我偷的……不是我偷的……’”

店裏再次陷入寂靜。

汪能看着那枚銅鎖。它靜靜地躺在布包上,在午後斜射進店裏的陽光中,泛着陳舊的金屬光澤。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但他能感覺到——不是聽到,也不是看到,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感知——鎖身上纏繞着某種沉重的東西。像水底的暗流,表面平靜,深處卻洶涌着積壓了數十年的情緒。

“孫老師,”汪能開口,“您父親生前,有沒有提過這枚鎖的來歷?除了是教室的鎖之外,還有沒有別的……特殊之處?”

孫老師想了想,搖頭:“沒有。他就是說,這是老學校的紀念。不過……”他猶豫了一下,“我父親晚年有點糊塗,常說些奇怪的話。有一次他說:‘那孩子不該那樣的,是我對不起他。’我問他哪個孩子,他又不說了。”

“那間老教室,現在還在嗎?”

“早就不在了。”孫老師說,“原來的校址在城北,解放後改成國營廠宿舍,八十年代又拆了建商品房。現在那兒是個小區,叫‘育才花園’——就是從老學校名字‘育才小學’來的。”

育才小學。汪能記下這個名字。

“孫老師,這枚鎖可以暫時放在我這裏嗎?”汪能說,“我想仔細研究一下。您放心,我們會妥善保管。”

孫老師如釋重負,連連點頭:“好好好,我正想找人處理它。這幾個月我都沒睡過一個整覺,再這樣下去身體要垮了。”他站起來,又猶豫了一下,“那個……汪老板,這鎖是不是……不淨?”

汪能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您最近除了做夢,還有沒有其他異常?比如,白天也會出現幻覺?或者聽到不應該存在的聲音?”

孫老師的臉色更白了:“有……有時候批改作業,會聽見教室裏有人小聲說話,但我一抬頭,教室裏是空的。還有一次,我在家找鑰匙,明明記得放在桌上,卻怎麼也找不到。後來在書櫃頂上發現了——可我不可能把鑰匙放那兒,我夠不着。”

典型的古蝕初期症狀:記憶擾,感知混淆。

“孫老師,您先回去好好休息。”汪能說,“這枚鎖交給我,我會盡力解決。有進展會立刻聯系您。”

送走孫老師後,三人圍在櫃台邊,看着那枚銅鎖。

“你怎麼打算?”李明道問。

“先看看鎖裏封存着什麼。”汪能戴上手套,小心地拿起銅鎖。入手冰涼,比同等大小的金屬應該有的重量更沉一些。他翻轉鎖身,試圖看清背面那兩個字。

蔣良權遞過來一個放大鏡。在放大鏡下,那兩個字勉強可辨:

“悔過”。

“悔過鎖?”蔣良權皺眉,“這是什麼意思?鎖的名字?還是警示?”

汪能沒有說話。他集中精神,嚐試像接觸青瓷瓶那樣,與銅鎖建立共鳴。

起初什麼都沒有。銅鎖像一塊死物,沒有任何回應。

然後,就在他準備放棄時,指尖傳來微弱的刺痛——不是物理上的痛,而是一種精神上的觸碰。像有人用冰涼的手指,輕輕碰了碰他的意識邊緣。

他閉上眼睛。

黑暗。然後是搖晃的、模糊的畫面,像老電影放映機卡住時跳動的影像。

一間教室。木桌椅。黑板。陽光透過格子窗照進來,灰塵在光柱中飛舞。

一個男孩站在講台前,低着頭。他穿着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腳上的布鞋破了洞,露出腳趾。

講台上站着一個男人,穿着長衫,戴眼鏡——是年輕時的孫老師的父親。他手裏拿着一支鋼筆,臉色鐵青。

“說!是不是你偷的?”男人的聲音嚴厲。

“不是我……校長,真的不是我……”男孩的聲音帶着哭腔。

“還敢狡辯!王同學親眼看見你昨天放學後留在教室,今天李老師的鋼筆就不見了!不是你還有誰?”

“我只是……我只是在教室寫作業,家裏沒燈……”

“偷東西還敢找借口!”男人更生氣了,“你知道那支筆多貴嗎?是李老師丈夫從上海帶回來的!你賠得起嗎?”

男孩不再說話,只是低着頭,肩膀微微顫抖。

畫面跳轉。

還是那間教室,但已經是黃昏。學生都走了,只剩下男孩一個人。他跪在地上,用抹布擦地板,眼淚一滴滴掉在水裏。

窗外,幾個學生探頭探腦,指指點點,然後笑着跑開。

畫面又跳轉。

深夜。男孩蜷縮在教室角落,懷裏抱着書包。他在哭,小聲地、壓抑地哭。

“不是我偷的……真的不是我……”

這句話成了背景音,一遍遍重復。

然後,畫面突然清晰起來——是男孩的臉。他抬起頭,看着空無一人的教室,眼睛裏充滿了絕望和怨恨。

“你們都不信我……都不信我……”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台上放着一繩子——不知道從哪裏來的。

男孩拿起繩子,踩上凳子,把繩子拋過房梁。他系了個結,把脖子套進去。

最後一刻,他看向教室門上的那把鎖——銅鎖,掛在門閂上,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鎖……”他喃喃道,“把你們都鎖起來……永遠鎖起來……”

踢翻凳子。

黑暗。

汪能猛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坐在椅子上,手裏還拿着銅鎖。冷汗浸溼了後背。

“你看到了什麼?”蔣良權問,遞過來一張紙巾。

汪能接過紙巾擦汗,花了點時間平復呼吸,然後把看到的記憶碎片敘述了一遍。

“所以是一個被冤枉偷竊、最終上吊自的學生。”李明道臉色凝重,“他的執念就是‘清白’和‘被信任’。”

“而且他把這份執念和鎖聯系在了一起。”汪能說,“在他死前最後看到的,就是教室門上的這把鎖。所以鎖成了他怨念的載體——‘把你們都鎖起來’,既是字面意思,也是象征:他想把那些不相信他、冤枉他的人,永遠鎖在自責和愧疚裏。”

“孫老師的父親就是那個校長。”蔣良權說,“他冤枉了學生,導致學生自。這份愧疚伴隨了他一生,所以他晚年才會說‘那孩子不該那樣的,是我對不起他’。而當他去世後,這份愧疚沒有消失,反而通過他留下的銅鎖,影響到了他的兒子。”

“子償父債。”汪能輕聲說,“古蝕的傳遞,有時候是通過血脈,有時候是通過物品,有時候是兩者結合。”

李明道看向銅鎖:“那現在怎麼辦?像西河鎮那樣,找到學生的遺骨,完成他的執念?”

“恐怕沒那麼簡單。”汪能搖頭,“這個學生死了至少六七十年了,遺骨在哪裏?還有誰記得他?孫老師的父親可能已經去世,誰來道歉?”

“但孫老師還在。”蔣良權說,“他是直接受影響的人。而且從遺傳和心理層面,他某種程度上‘繼承’了父親的愧疚。也許……他可以代表父親道歉?”

“光道歉夠嗎?”李明道提出疑問,“陳翠瑤的執念需要三件事才能化解:承諾祭祀、尋骨安葬、焚簪歸位。這個學生的執念,需要什麼?”

汪能再次拿起銅鎖,仔細端詳。這一次,他注意到鎖孔周圍那些磨損的痕跡,看起來不像正常使用造成的——更像是有人長期用鑰匙反復嚐試開鎖,但總是失敗。

“鑰匙……”他喃喃道。

“什麼?”李明道問。

“鎖需要鑰匙才能打開。”汪能說,“但這個學生上吊時,鎖是鎖着的嗎?還是開的?如果是鎖着的,鑰匙在哪裏?如果是開的,爲什麼他還要說‘把你們都鎖起來’?”

他站起來,在櫃台後翻找,很快找到孫老師留下的聯系電話。

電話撥通,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

“喂?汪老板?”孫老師的聲音依然疲憊。

“孫老師,抱歉打擾。我想問一下,您父親留下的這枚銅鎖,有配套的鑰匙嗎?”

“鑰匙?”孫老師想了想,“好像……有。不過我不確定是不是這把鎖的。我父親留下一個小鐵盒,裏面有些零零碎碎的東西,好像有幾把老鑰匙。我找找看。”

電話那頭傳來翻找的聲音。過了一會兒,孫老師說:“找到了,有三把鑰匙,都是老式的。您需要的話,我給您送過去?”

“麻煩您了。”

半小時後,孫老師再次來到店裏,帶來一個小鐵盒。盒子裏除了幾把鑰匙,還有一些老照片、一枚褪色的校徽、幾支禿了的毛筆。

三把鑰匙都是銅質的,大小形狀相似,但齒紋不同。汪能一把把試過,前兩把都不進鎖孔,第三把進去了,但擰不動。

“不是這把。”汪能皺眉。

“那可能沒有了。”孫老師嘆氣,“這麼多年,也許早就丟了。”

汪能盯着鎖孔。在放大鏡下,鎖孔內部的磨損痕跡更明顯了——不是鑰匙長期使用造成的均勻磨損,而是某個特定角度、反復嚐試造成的刮痕。

像是有人拿着一把不對的鑰匙,一遍遍嚐試開鎖,卻永遠打不開。

“孫老師,”汪能抬起頭,“您父親晚年,有沒有反復做一個動作?比如……不停地嚐試開鎖,或者類似的?”

孫老師愣住了。他的表情從困惑,到回憶,再到恍然,最後變得蒼白。

“有……我想起來了。他最後那幾年,有時候會坐在窗前,手裏拿着一把鑰匙,對着空氣做開鎖的動作。嘴裏還念叨:‘打不開……怎麼就打不開呢……’我們以爲他老年癡呆了,沒太在意。”

“那把鑰匙呢?”

“不知道。他去世後整理遺物,沒看到。”

汪能心裏有了推測。他看着孫老師,決定直說:“孫老師,接下來我要說的話可能會讓您不舒服,但爲了解決問題,我必須說。”

“您說。”

“這枚銅鎖裏,封存着一個學生的怨念。這個學生當年在您父親任教的育才小學讀書,因爲被冤枉偷竊老師的鋼筆,遭到責罰和同學嘲笑,最後在教室裏上吊自了。”

孫老師整個人僵住了。

“他死前最後看到的,就是教室門上的這把鎖。所以他的執念和鎖融爲一體:他想把冤枉他的人‘鎖’在愧疚裏,永遠打不開。而您父親,作爲冤枉他的校長,一直活在愧疚中。他晚年反復嚐試開鎖的動作,實際上是在精神層面試圖‘解開’這個心結,但因爲沒有找到正確的方法,所以永遠打不開。”

孫老師的手開始發抖。他扶住櫃台,才勉強站穩。

“那……那我做的夢……”

“是那個學生的怨念在影響您。他想讓您——校長的兒子——也體驗被‘鎖住’的感覺:被鎖在噩夢裏,被鎖在愧疚中,打不開,逃不掉。”

“我……我父親他……”孫老師的聲音哽咽了,“他真的冤枉了那個學生?”

“從鎖裏的記憶碎片看,是的。”汪能盡量讓聲音溫和,“但事情過去這麼多年,真相究竟如何,已經很難完全還原。重要的是,那個學生的執念需要化解,而您和您父親與這份執念緊密相連。”

孫老師沉默了很久。店裏安靜得能聽見他的呼吸聲,沉重而緩慢。

最後,他抬起頭,眼睛紅着,但眼神堅定:“汪老板,您說吧,需要我做什麼?只要能結束這一切,讓我做什麼都行。”

“我們需要做三件事。”汪能豎起三手指,“第一,找到當年的真相——那個學生到底有沒有偷筆?如果沒有,真正的竊賊是誰?第二,找到學生的遺骨,或者至少確定他的身份和下落。第三,完成一個儀式:您作爲校長的後人,代表父親向學生道歉,並承諾讓他的清白得以昭示。”

“這……這能做到嗎?都過去這麼多年了。”

“盡力而爲。”汪能說,“蔣老師會從歷史資料入手,尋找育才小學的記錄。李警官可以從警方舊檔案裏查查,看有沒有相關的非正常死亡記錄。而您,孫老師,您需要回憶您父親生前說過的話,任何關於那個年代的只言片語,都可能成爲線索。”

孫老師用力點頭:“好,我回去就翻我父親的記和信件。他愛寫東西,應該會留下什麼。”

“另外,”汪能補充,“您家裏還有沒有老照片?尤其是育才小學的師生合影?”

“有!有一本相冊,我父親珍藏的,裏面有很多老照片。我明天就帶過來!”

孫老師離開後,三人分工開始行動。

蔣良權立刻返回研究所,調閱民國時期霧城私立學校的檔案。育才小學雖然規模不大,但既然存在過,就一定有記錄——校董名單、教師名錄、甚至可能留存的學生名冊。

李明道則聯系了市局檔案科的老同事。民國時期的非正常死亡記錄可能不完整,但如果學生自事件在當時引起了關注,或許會有報案記錄或驗屍檔案。

汪能留在店裏。他重新翻開叔父的筆記,尋找關於“悔過鎖”或類似古物的記載。

翻到中間部分時,他找到了。

那一頁的標題是“鎖類穢物”,下面列了幾種:

“悔過鎖:冤死者執念所附,常與‘清白’之求相關。解法不在鑰,在‘證’。”

“囚心鎖:禁錮類,執念爲自由。解法在‘釋’。”

“同心鎖:情感類,執念爲團聚。解法在‘圓’。”

每一條下面都有簡略的案例記錄。在“悔過鎖”那條下面,叔父寫了一段話:

“丙寅年秋,收一銅鎖,來自城南舊校。持鎖者稱夜聞童泣,見影無蹤。餘探之,乃一學生冤死之念。查月餘,得真相:筆實爲另一富家子所竊,誣於貧生。貧生含冤自縊,怨附於鎖。餘尋得當年真竊者之後人,令其攜證至鎖前懺悔,鎖鏽自解。然此事留有遺憾:貧生之骨早已無覓,名亦不存,終成無名之魂。解其怨易,安其魂難。記之,警之。”

汪能反復讀着這段話。

丙寅年——是1926年?還是1986年?叔父的筆記年代標記混亂,有時用支,有時用公歷,有時脆不寫。

但重要的是,叔父處理過類似的案例。而且他成功了——通過找到真竊者的後人,令其懺悔,鎖就解開了。

但“留有遺憾”:學生的遺骨找不到,名字也不知道,成了無名之魂。

汪能不想讓這個學生也成爲無名之魂。

他繼續往下看,在頁面最下方,還有一行極小的字,像是後來補記的:

“此事後三年,於舊貨市場遇一道袍老者,談及‘悔過鎖’。老者言:‘鎖易解,心難安。無名之魂,需以名喚之,方得超脫。’餘問何法,老者笑而不答,轉身沒入市集。後市場失火,老者不知所蹤。疑爲玄冥子。”

汪能的心髒重重跳了一下。

玄冥子。又是玄冥子。

這個神秘的道士,似乎出現在每一個與古蝕相關的重要節點。西河鎮的分魂鎮,舊貨市場的火災,現在又和悔過鎖有關。

“無名之魂,需以名喚之,方得超脫。”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難道玄冥子知道那個學生的名字?

汪能合上筆記,看着櫃台上那枚銅鎖。午後的陽光已經西斜,鎖身在陰影中顯得更加黯淡。

他伸出手,輕輕觸摸鎖身。這一次,他不再嚐試進入記憶,而是專注地、低聲地說:

“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但如果你能聽見,請告訴我:你想要什麼?除了清白,除了道歉,你還想要什麼?”

沒有回應。

但就在汪能準備收回手時,他感覺到指尖下的銅鎖,傳來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震動。

一下。兩下。

像心跳。

(第18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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