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月遲說話時，小女孩的聲音不自覺又變成了低低的，小心翼翼的。
在她經過一晚上就深蒂固的認知裏，月遲就是下凡的菩薩一樣，一不小心就會飛走不見了。
妖怪？誰？
將地裏那些看上去還能救活的菜苗扶了回去，月遲甩了甩手上沾着的泥巴，他先前只顧菜和地了，本沒注意這些人在他旁邊嘰嘰喳喳的都說了什麼。
才抬眼，就聽見小女孩在問他。
“是吧。”
月遲順着小女孩的視線看過去，見她明顯指的是一副垂頭喪氣模樣站在自己旁邊的燕襲。沒多想，月遲略微點頭應了小女孩一聲。
“月亮，要怎麼樣你才能原諒我？”燕襲見他終於願意理人了，一時間周圍所有的人都被他忽略，只顧得上面前的月亮。
燕襲沒有忍住，當月亮點頭時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也怕月亮飛走了。
他才見了月亮三次，就這麼想要，這麼怕。
簡直就和瘋了沒有區別。
就是瘋了。
燕襲知道自己瘋了，更清楚自己爲什麼瘋。
他第一眼就想要的月亮。
此後每見一次都是更深的淪陷。
手臂上傷口處的束縛感還在拉扯着燕襲的理智，讓他明白自己或許有那麼一點點不是一廂情願。也就是因爲這一點點，燕襲才徹底壓制住了他的本性，只是低頭道歉，想要得到原諒。
他抓着月亮的手腕，不肯鬆手，試圖牢牢的鎖住月亮。
“鬆手。”
“燕襲，不是說不威脅人嗎？現在又動手做什麼呢？”鄒青在看見少年點頭時就直接笑出了聲，現在燕襲突然有些惱羞成怒的意味動起手，而那少年顯然是不願意。
雖然同樣厭惡，可怎麼說也是讓他更討厭的燕襲變成這傻.樣，給他看了好一場笑話，知道燕襲武力值和只知道暴力解決問題的他自然要一嘴護着少年點了。
“人家還沒要你解決菜的問題，你就惱羞成怒，一副要的樣子。嚇死人了呢。”鄒青話一轉，“怎麼想先前的道歉也不是誠心的吧。”
“嘖，惱羞成怒而動手，多麼無能多麼失敗，要被恥笑一輩子呢。”
“傻.，我怎麼可能打……”
“你鬆手。”月遲面無表情的盯着燕襲看了一眼，“其實我只是想說，你力氣真大，應該不是狗，是牛。”
“月亮是在誇我嗎？”燕襲一秒從垂頭喪氣到眼睛都亮了起來。
“？”
鄒青覺得情況好像有些不太對，但是他決定等一等。可沒想到這一等，就等到了一句讓他確定自己才是有點像個小醜的話。
“我很好奇，你是怎麼做到能把地翻成這樣。你一個人了十頭牛的活，很厲害了。”
月遲聲音聽起來沒有什麼情緒，淡淡的很是冷感，再加上他表情總是冷漠的，說這樣陰陽怪氣的話，不但不讓人覺得生氣，反而某個被陰陽的人聽上去還覺得是在誇獎他。
“月亮第二次誇我了。”燕襲現在何止是眼睛亮起來，他幾乎都要笑出來了，“月亮沒有討厭我對不對？”
“幫我把菜種回去。”
“好。”
只是種菜而已，月亮就是要什麼他都答應。
“鬆手。”
“不要。”
這個例外。
“那你賠我菜。”
月遲冷冷的瞥了開始得意忘形的燕襲一眼。
燕襲慫了，下意識的就趕緊放開了手。
“阿哥，你不是也覺得他是妖怪嗎？爲什麼不罵他？阿媽說，見到壞人和妖怪要罵走他，罵不走就用棍子打。”
“而且，他好討厭，弄壞了阿哥種了好久的玉米和蘿卜。”
“我可以讓你阿哥罵我，也可以讓他用棍子打我。但是你阿哥喜歡我，他舍不得。”
燕襲才不管，他嘚瑟到小女孩面前，本來小女孩就討厭他，聽見他這話直接就瞪大了眼睛，一副不願意相信的模樣。
“阿哥才不喜歡你。”
“阿哥。”小女孩怯怯的喊着月遲，想讓他主持公道。
“嗯，不喜歡。”月遲對着小女孩輕聲道：“我送你回家？”
“嗯！”
小女孩聞言頓時得意極了，趁着月遲回頭看不見，還對着燕襲做了個鬼臉。
“壞妖怪。”
“小討厭鬼。”
聽到月亮說不喜歡他，燕襲心裏卻是一點失望都沒有，甚至反而爲此感到高興。
“你阿哥哄你的，他就是喜歡我。”
“才怪！”
幼稚死了，和一個才六七歲的小孩子吵架。燕襲心裏唾棄自己，但嘴上卻是不肯讓一分一毫。
“你阿哥就是喜歡我！”
“才怪！！！”
被無視的鄒青隔着眼鏡，一雙對於男生來說稍顯秀麗的眼睛緊緊盯着少年。卻始終不見他回頭看過自己一眼，甚至連一絲注意力都未曾分給過自己。
月亮？
呵。
欲擒故縱的手段玩的倒是好。
難怪能把燕襲這個蠢貨哄住。
可惜整個人索然無味極了，那點趨炎附勢的心思也是掩藏的並不高明。
鄒青心裏確實覺得有些生氣了。
玩玩吧，畢竟別人不爽，自己就爽了。
他張了張嘴，準備先隨便和少年說兩句，可才只是發出了那麼一絲聲音，剩下的話就全部不知所蹤了，不僅說不出來，還讓他不自覺的閉上了嘴。
少年回過了頭，他也因此看清楚了少年的全貌。
鄒青抬手扶了扶眼鏡，心想，他需要收回這個人索然無味的那句話。
至少，還是有張足夠惹是生非的臉，不是嗎？
陽光映射下，少年淡色的眼睛好像漂亮的玻璃珠一樣。
一身寬鬆的短袖凸顯着他單薄清瘦的肩骨，整個人看上去髒兮兮的，偏偏皮膚白，唯有鎖骨下一點紅……就好像是被困在污泥裏的珍珠？
什麼珍珠，最多是個不值錢的廉價玻璃罷了。
鄒青討厭無趣的人，但同樣也厭惡有趣的人。
他就是這樣的矛盾。嫌棄無趣的人相處起來索然無味，而在他看來覺得有趣的人卻又醜陋。
那些蠅營狗苟，謀求和算計於他而言太好懂了。好懂，於是便醜陋。
“你好，我叫……”鄒青。
那兩個字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少年就已經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站住。”鄒青沒克制住那股骨子裏的養尊處優和高高在上，僅僅是兩個字就透着森冷的壓迫意味。
如願看到少年停下了腳步，且側過頭看了自己一眼後，鄒青才又恢復成了人樣。
“我說，我叫鄒青。”他勾唇笑了笑，像是個不知事的好學生，好相處又好騙，“認識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