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攸成長成這樣遠出劉徹意料,少年天子在女兒身上看到了不屬於孩童的銳利,還有野心與決絕。
他絲毫沒懷疑是不是陳阿嬌與劉嫖的教導——這兩位奇葩事件做的太多,怎麼看都沒那個腦子。
也正因爲她們從未超越後宅爭風的格局,劉徹才容忍得了她們多年跋扈。
“說的簡單。”劉徹把所有人規勸他的話說了出來,“當年高祖欲平匈奴卻被圍白登山,你一個小孩子,能做什麼。”
“我能做很多,能上戰場,能籌謀財貨充國庫,還能……”
劉攸有想過很多賺錢的法子,也能制造出更強大的武器。
劉徹俯身,陰影籠罩着女兒,雖未挺直腰背,身高仍形成壓迫性的落差。
“若朕是你,會隱瞞一切慢慢得到想要的東西,而非像你此刻這般天真地向君父坦白野心。”
劉徹感覺得到女兒的手在因憤怒而顫抖。
他目光下移,順便抬手給女兒捋順了耳邊凌亂的發絲,動作是屬於父親的溫柔,眼底卻寫滿探究。
“攸同,你在焦急什麼。”
仔細回憶着他們的對話,不多時,劉徹找到症結所在。
“你在不安什麼。”
她在急什麼——這是個好問題。
如果劉攸想,她確實可以隱瞞自己的一切異常按部就班謀劃,可她沒有,不僅如此,還光明正大的把自己野心展露了出來。
劉攸張了張嘴,探究的眼神在他的五官上梭巡了一周,得到的結果是:他看起來已經找不到任何曾流露出情緒的痕跡了。
少年皇帝是天生屬於政治家的臉,沒有任何的蛛絲馬跡可供她參考、挖掘的。
出師不利的劉攸只好就此偃旗息鼓,透露出了自己的真實想法。
“來不及了,我沒有時間。”
比起臉上堅毅的模樣,劉攸聲音有點哭腔,是倔強過後被戳中軟肋的委屈感。
曾經只是遊戲普通“少東家”的她在紅線和刀哥死去後覺醒意識,看着被燒毀的不羨仙哭的不成樣子。
“有些事不能等,有些人等不了。”
到時候再說、等做完某事之後就去……然而,人生的變化莫測就在於此,總有事項中斷未達成的承諾,讓少東家留下太多來不及去做的遺憾:
要鬆子糖、活潑可愛的小紅線,爲保護不羨仙大家撤離沖上山頂;罵少東家是聰明的倔驢,又爲她留在不羨仙的刀哥失去性命。
早知道……早知道……
那麼多的早知道有什麼用啊!
劉攸笑容下藏着隨時會決堤的憤怒:早知道能避免的事情,她一個沒能挽救回來,於是她現在只知道自己對不羨仙被燒的執念深入骨髓。
她必須給自己找些事情做、讓自己忙起來,不然一旦停下就會被回憶的灰燼徹底淹沒,更是不想大漢變成下一個燕雲十六州。
對待四夷止戈只能用武,她救不了所有人,只想盡她所能,減少看不慣的傷亡。
劉攸知道自己對劉徹說這些話會冒很大險,可她不會後退,稚氣未脫的嗓音含着狠勁:“在我死之前,我要他們先死。”
劉徹看她的神色頗爲復雜,收回手臂,大手“啪”地一下落在了劉攸的頭頂,半是斥責半是無奈。
“個子沒人腿高,口氣倒是不小,況且,你才多大一點,就把死掛在嘴邊。”
她怒視,憤憤反駁:“我個子要是有他腿高,他們這麼多年不是白吃飯了。”
劉徹收回手,眼神陡然沉了下去,他不知女兒口中的有些人是誰,卻在她身上看到了與自己如出一轍的執拗。
“你可知父皇爲何一心想打匈奴。”
此時還沒有什麼明確的家國概念,“愛民如子”、“民貴君輕”之類的話更是不存在,但劉攸多少能理解他作爲一個皇帝的心情。
她很想聽劉徹說更多的事情,以了解他的想法,於是搖了搖頭:“不知。”
劉徹放緩語調:“因爲,朕忍不下。”
自高祖劉邦被冒頓單於困於白登山大敗,漢匈之間的天平便徹底傾斜。
明面上匈奴與漢爲兄弟之國,關系是對等的,“對等”只是說說而已。
爲求苟安,漢開啓了六十多年的屈辱和親之路:和親送公主、贈金帛、開邊市,付出諸多,只爲換取短暫和平。
“昔年冒頓單於在高祖死後不久,給呂後修書一封,言辭輕佻至極,只是爲了折辱漢朝。”
信得內容大意說:你喪夫,我鰥居,不如結爲夫妻,共享安樂。
按漢家倫理,呂雉是冒頓的丈母娘;按匈奴習俗,父死可娶庶母,不管怎麼理解,這封信對於漢朝都是莫大的侮辱,更是直接的挑釁。
彼時呂後基未穩,只能壓下怒火,回信稱“年老色衰,恐污單於”,以宗室女與財貨聯姻和親。
說到底,這和親就是帶有納貢性質的政治聯姻!
就連劉徹即位之初,朝廷仍要按舊例遣公孫弘出使匈奴,這位老臣在軍臣單於面前極盡恭順,對匈奴裏的漢奸刁難逆來順受。
景帝執政晚年與匈奴大戰導致互市關閉,沒有漢朝的錢財和各種物品,匈奴人子過得窘迫,尤其是習慣享受奢侈品的匈奴貴族很不適應。
於是,公孫弘向軍臣表示:“天子願延續和親,並恢復關市,每年贈送匈奴大批金帛等貴重禮物,數量上超出先皇數倍。只因陛下年幼,公主未及笄,成年後即刻送往。”
他這番話雖穩住因互市關閉而躁動的匈奴貴族,保持了一段時間的漢匈和平,卻讓血氣方剛的劉徹震怒。
事實證明匈奴人搶掠的本性不會變,和親期間,他們仍不時小股侵擾長城邊塞。
劉徹對親祖母的壓制仍覺不滿,更別說匈奴一樁樁一件件事情的羞辱。
父女二人有相似的眉眼,更有相似的怒火。
“朕忍不下。”
繼位後,劉徹志在征討匈奴,爲征討匈奴進行了不少軍事準備,朝中主和老臣被他冷落,主戰大臣受到重用,還讓投降漢朝的匈奴人秘密訓練漢朝騎兵。
除此之外,他迫切希望找到幫手,因此派遣張騫出使西域,希望聯合西域月氏、烏蘇等國共同對抗匈奴。
“如果能與其他國家聯合,就可去除心腹大患。”
話說的很美好,但實際上,連他也多少有些迷茫,畢竟這件事對他來說、對整個大漢來說,都是摸着石頭過河。
他知道自己在往正確的方向走,但不知道下一步是水深還是水淺,會不會因此沉入水底,也不知道還要走多遠才能抵達對岸。
漫長時間內,只能浸泡在冰冷河水裏,一步步試探。
“雖然現在不知道成功與否——”
他輕輕呼出一口氣,像是在對自己想法的猶豫,如果不仔細觀察,必然會忽略掉。
劉攸加重語調:“會成功的。”
“一定能有您想要的結果,此戰必勝。”
察覺得到少年天子些許迷茫,她更是覺得自己有義務去做些什麼,雙眸緊緊盯着劉徹,又或者說,是在透過他看什麼。
“您在做所有人期望的事,與匈奴一戰不僅是爲邊境國民,更是爲大漢骨氣!”
四目相對時,他感覺自己被灼熱的目光籠罩,霎時錯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