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後家裏的錢都歸你管。”
秦烈的話讓蘇梨捏緊了手裏的錢和票。
她抬起頭,男人已翻過身背對着她,呼吸變得沉穩。
他在她身邊睡着了。
蘇梨把錢和票證疊好,放進布包最深處。
之後幾天,蘇梨的生活很規律。
秦烈早出晚歸,她把家收拾得淨淨。
她用水泥填平地上的坑窪,用白棉布剪出圖案貼在泛黃的牆壁上。
她用秦烈給的錢和票置辦了常用度。
子清苦,但比上輩子在秦家舒坦。
這天下午,蘇梨在院子裏洗衣服,院門被推開一條縫。
“弟妹,忙着呢?”
張嫂笑着探進頭來。
“張嫂。”
蘇梨直起身,擦了擦手。
“哎,弟妹,跟你說個事兒。”
張嫂走進來,低聲說:“文工團的林婷托我帶話,說她們下午排練新節目,請你過去給提提意見。”
提意見?
蘇梨知道林婷沒安好心。
上次在食堂,林婷被她的俄語落了面子,這次是想找回場子。
“我就一個家庭婦女,哪懂什麼歌舞。”
蘇梨笑了笑,表情爲難:“去了也說不出什麼,別耽誤人家正事。”
“話不能這麼說。”
張嫂拉住她的手:“林婷說你從大城市來,見識廣,眼光跟我們不一樣,就當去湊個熱鬧。”
張嫂拉着蘇梨往外走。
蘇梨沒有拒絕。
她想看看林婷要耍什麼花樣。
文工團的排練廳是個大平房,一面牆是拼接的大鏡子,另一面牆刷着紅色標語。
木地板很亮,空氣裏有汗水和鬆香的味道。
蘇梨一進去,音樂就停了。
十幾個穿練功服的女兵都看了過來。
林婷穿着黑色緊身練功服,身段高挑。
她笑着迎上來,挽住蘇梨的胳膊。
“蘇梨妹妹,你可算來了,我們都盼着你呢。”
“林婷姐,你們太客氣了。”
蘇梨抽回手:“我就是來隨便看看。”
“坐,快坐。”
林婷指了指旁邊的長凳。
蘇梨坐下,排練重新開始。
她們跳的是民族舞,動作大開大合。
林婷是領舞,站在中間。
舞跳完了,林婷帶着幾個女兵走過來,額上有汗。
“蘇梨妹妹,覺得我們跳得怎麼樣?”
林婷遞過毛巾擦汗,對蘇梨說:“你剛從京城過來,看過不少專業演出,給我們指導指導。”
周圍的女兵也跟着起哄。
“是啊,蘇同志,給我們評評吧。”
“看我們這水平,跟城裏的比是不是差遠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集在蘇梨身上,等着看好戲。
她們都知道這是林婷設的局。
一個團長夫人,能懂什麼舞蹈?
她說不出來就會出醜,說外行話就更是笑柄。
蘇梨沒有回答,只是看着林婷。
林婷被她看得心裏發毛。
片刻後,蘇梨開口:“林同志,你們這個舞編排得很有力量感。”
林婷等人臉上的得意之色更濃了。
“不過……”
蘇梨話鋒一轉:“有幾個地方,我覺得可以處理得更好。”
“哦?願聞其詳。”
林婷挑了挑眉。
“比如開場的亮相動作。”
蘇梨站起來,走到場地中央:“你們想表現雄鷹展翅,但發力點錯了。”
“力氣不該只在胳膊上,要從後背核心發力,帶動肩膀傳到手臂,動作才有延伸感,不會僵硬。”
她說着,先模仿了她們的動作,又做了一個標準示範。
同樣是抬臂,她做出的動作舒展輕盈,又充滿力量,高下立判。
林婷臉色變了。
蘇梨沒有停下。
“還有中間模仿擠牛的動作,大家的手腕都是僵的。”
“這個動作在於柔和巧,手指要有蘭花指的韻味,手腕帶動身體搖晃,表現收獲的喜悅,而不是體力勞動。”
她的話很直接,文工團的舞蹈演員們臉色都不太好看。
她們想看蘇梨的笑話,反被她上了一課。
“你憑什麼這麼說?”
一個女兵站出來:“你又沒跳過,光說不練誰不會?”
“就是!紙上談兵!”
林婷沒有阻止,想看蘇梨怎麼收場。
蘇梨看着她們,笑了。
“好啊。”
她脫下布鞋,穿着襪子走到木地板中央。
她穿着軍綠色襯衫和長褲。
她對放音樂的女兵說:“同志,磁帶翻一面,第三首,《梁祝》。”
音樂響起。
小提琴聲流出,所有人都安靜了。
蘇梨動了。
她隨着音樂,做着古典舞身韻動作。
一個提、沉、沖、靠,她的腰肢柔軟而有韌勁。
一個雲手,手臂劃出流暢的弧線。
她的眼神隨着動作流轉,時而哀怨,時而期盼,演繹出那段愛情故事。
排練廳裏只剩下音樂和她的腳步聲。
女兵們都看呆了。
她們跳了多年舞,沒見過有人能把基礎身韻動作做得這麼有味道。
排練廳的門被推開,幾個路過的戰士被吸引,停在門邊看得入了神。
一曲終了,蘇梨收勢站定。
她額角滲出汗珠,臉頰泛紅。
周圍一片寂靜。
一個戰士忍不住鼓起了掌。
掌聲打破了寧靜。
林婷的臉白了,她攥緊拳頭,指甲陷進肉裏。
她輸了。
蘇梨沒看她,轉身去穿鞋。
這時,她感覺一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
她抬頭望去,秦烈站在排練廳門口。
他穿着作訓服,高大的身軀堵住了門口的光。
他的臉在陰影裏,看不清表情。
他的目光掃過那幾個鼓掌的戰士,那幾人立刻噤聲,手僵在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