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夜幕如墨,城南工業區的燈光在雨霧中暈成模糊的光團。沈淵趴在廢棄廠房二樓的窗沿,望遠鏡的鏡頭蒙上了一層水汽。他擦拭鏡片,重新對準弘藝工地。

晚上九點十分。動工儀式的慶功宴應該在市中心酒店達到高,趙志恒作爲主角必須全程在場。工地的夜班工人剛完成交接,兩個保安打着哈欠開始新一輪巡邏,手電光柱懶散地掃過堆滿建材的空地。

沈淵看了眼腕表。他需要等到巡邏間隙——據前三天觀察,保安每四十五分鍾繞行一圈,但在九點二十五分左右,他們會停在西門崗亭抽煙,大約有八分鍾的空窗期。

耳機裏傳來蘇影的聲音,經過變聲器處理,帶着電流的雜音:“A點清晰,B點兩人,C點空。風向西南,風速三級,雨勢持續。”

她在對面樓頂,位置更高,視野更廣。這是她的堅持——雖然身體還未完全恢復,但她說:“我因這件事失去過記憶,至少讓我親眼看到它如何結束。”

老王在醫院照顧李墨生,阿傑在取保候審中,行動受限。今晚只有他們兩人。

“收到。”沈淵低聲回應,“保持通訊,如有異常,按計劃二撤離。”

“明白。”

他檢查裝備:黑色防水服,手套,夜視儀,撬棍,還有那把黃銅鑰匙——此刻正貼掛在項鏈上,金屬的冰冷透過布料傳遞到皮膚。背包裏是相機、采樣袋、還有一個防水的便攜掃描儀。陸建國給的加密手機留在公寓,他帶了另一個一次性預付費手機,只存了三個號碼:蘇影的、一個緊急求救號、還有一個……他猶豫了一下,存了趙志恒的私人號碼。

九點二十分。保安的手電光消失在西門方向。沈淵從窗口翻出,順着外牆的水管滑下,落地無聲。雨水掩蓋了大部分聲響,地面泥濘,他選擇踩在碎石和混凝土塊上,減少足跡。

穿過圍擋的缺口用了十二秒。工地內部比從外面看更雜亂,推土機和挖掘機像沉睡的巨獸,陰影交錯。他貼着建材堆移動,夜視鏡裏的世界呈現詭異的綠色。

主車間就在前方五十米。大門虛掩着,裏面沒有燈光。沈淵在門口停留三秒,傾聽——只有雨聲和遠處高速路的車流聲。他閃身進入。

車間內部空曠得令人心悸。巨大的窯爐在黑暗中蟄伏,腳手架如蛛網般纏繞其外。地面散落着工具和建材,空氣中彌漫着鐵鏽、灰塵和溼水泥的氣味。他的目標是車間東北角——那裏有一塊地面被防雨布覆蓋,邊緣用沙袋壓着。

掀開防雨布,下面是粗糙的木板,釘得並不牢固。沈淵用撬棍撬開第一塊,下面的洞口顯露出來:一道向下的水泥階梯,寬度僅容一人。

耳機裏蘇影的聲音:“巡邏隊還在崗亭,但有一輛轎車剛停在工地東門外,車上下來一人,看不清面容,正往你的方向移動。”

沈淵的心跳漏了一拍:“特征?”

“男性,身高約一米七五,深色外套,打傘。行動速度不快,但目標明確。預計兩分鍾到達車間。”

“繼續觀察,隨時報告。”

他加快動作。剩下的木板被迅速撬開,洞口完全暴露。階梯向下延伸,沒入黑暗。他打開頭燈,光束切開黑暗,照亮了水泥牆壁和積水的台階。

沒有時間猶豫。他踏上階梯,向下走了大約十五級,來到一個平台。面前是一扇鐵門——老式的防火門,油漆剝落,門把手鏽跡斑斑。門中央有一個鎖孔。

沈淵取下項鏈,將黃銅鑰匙入鎖孔。嚴絲合縫。他輕輕轉動。

咔噠。

門開了。

門後的空間比預想中小,大約二十平方米,更像一個儲藏室而不是密室。牆壁是的水泥,地面鋪着老式花磚,牆角有滲水的痕跡。空氣中有濃重的黴味和紙張腐朽的氣味。

房間中央有一張鐵質工作台,台上放着一盞老式台燈——沈淵試了試開關,居然還能亮,昏黃的光暈瞬間充滿空間。台燈旁是一個鐵皮文件櫃,櫃門緊閉。

除此之外,再無他物。沒有想象中的寶藏,沒有驚天秘密,只有一個普通得近乎簡陋的地下室。

沈淵走到文件櫃前。櫃門沒有鎖,他輕輕拉開。

裏面是文件,大量的文件,用牛皮紙袋分裝,袋子上用毛筆標注着期和簡目:“民國三十六年 往來賬目”“民國三十七年 技術圖紙”“一九五〇年 改造記錄”……一直延續到“一九五八年 封存清單”。

他抽出最早的一個檔案袋。紙張泛黃發脆,他小心地展開。是手寫的賬本,記錄着大華窯廠的收支明細。在1947年9月的條目下,有一行用紅筆圈出:

收:鎢砂三噸(江西礦)

支:德制窯爐一座(K-047-23)

備注:運輸費及雜項,另計

沒有提及蓋世太保,沒有提及地下黨,沒有提及十二個人。就是一筆普通的商業交易記錄——如果“鎢砂”在1947年是普通商品的話。

沈淵快速翻閱其他文件。技術圖紙確實是德文的,標注着克虜伯公司的標志。往來信件大多是業務函件,討論窯爐安裝、調試、維護。一切看起來都正常,正常得令人失望。

這就是周懷遠真正的秘密?一筆有問題的交易,但用大量正常文件掩蓋了問題所在?

他繼續翻找。在文件櫃最底層,有一個單獨的金屬盒子,沒有標籤。盒子鎖着,但鎖很小,他用撬棍輕易就撬開了。

盒子裏只有兩樣東西:一本厚厚的記,和一個小布包。

記的封皮是深藍色皮革,已經開裂。沈淵翻開扉頁,上面用鋼筆寫着:

周懷遠工作記

一九四六—一九五八

他直接翻到1947年9月的部分。字跡工整,但內容瑣碎:今天見了哪個客戶,窯爐安裝進度如何,工人工資發放情況……就像任何工廠主的常記錄。

但在9月28的條目下,有一行字被塗黑了。沈淵將記傾斜對着燈光,勉強辨認出被墨水覆蓋的原字:

……鎢砂事畢,運輸隊未歸,甚憂。

運輸隊未歸。他知道他們回不來了。

沈淵繼續往後翻。10月5:

德方催問餘款,告以運輸延誤,需時。彼不信,威脅曝光。不得已,付雙倍。

德方威脅曝光。所以交易對象確實是德國人,而且對方握有把柄。

10月12:

聞湘西有貨車爆炸,死者十餘。是否與我有關?夜不能寐。

他猜到了,但不敢確定。

記在1947年10月之後,有大約半年的空白。再次開始記錄時,筆跡變得潦草,內容也簡短許多。1950年3月的一條記錄引起了沈淵的注意:

新政府查廠,幸賬目清白。然德方舊事如劍懸頂,不知何時落下。

1951年7月:

有自稱組織者來訪,問及1947年事。我以商業往來對。彼似不信,但無證據。

1953年11月:

李墨生那年輕人,發現了什麼?眼神不對。但他沉默,我也沉默。默契。

1958年2月,最後一條記錄:

大限將至。留三版本於後人:一爲罪,一爲功,一爲謎。看天擇之。鑰匙予李,待有緣人。

歷史無真,唯選擇爾。

記到此結束。

沈淵合上記。所以,周懷遠確實準備了三個版本的故事,但不是同時準備的,而是在不同時期,據不同需要,逐漸建構出來的。最初他只有一筆有問題的交易和十二個人的死亡,然後據政治環境的變化,他(或者後人)不斷添加、刪改、重塑,最終形成了三個看似完整但互相矛盾的敘事。

而真相,可能簡單得多:一個在歷史夾縫中求生存的商人,做了一筆越界的交易,導致了無辜者的死亡,然後用餘生編織謊言來掩蓋和解釋。

小布包裏是十二個小物件:磨損的紐扣、斷掉的皮帶扣、生鏽的鑰匙……每一個都用油紙仔細包裹,上面寫着名字。這是周懷遠保存的遺物,與他交給周梅的那些相似,但更樸素,更真實。

沈淵將所有文件拍下照片,重點拍攝了記的關鍵頁。然後他將記和布包放回盒子,準備帶走。

就在這時,耳機裏傳來蘇影急促的聲音:“有人進入車間!就是你剛才下來的方向!正在靠近洞口!”

沈淵猛地關掉頭燈,藏身在工作台後的陰影裏。樓梯方向傳來腳步聲,不疾不徐,一步一步向下。

昏黃的台燈光暈中,一個人影出現在門口。

是趙志恒。

## 轉

趙志恒沒有打傘,黑色外套的肩膀處被雨打溼,顏色更深。他站在門口,沒有立即進入,而是先掃視了整個房間,目光在文件櫃和鐵盒上停留片刻,最後落在沈淵藏身的陰影處。

“出來吧,沈先生。”他的聲音平靜,沒有意外,“我知道你在這裏。”

沈淵從陰影中走出。兩人隔着工作台對視。

“慶功宴怎麼辦?”沈淵問。

“我讓副總代爲主持。”趙志恒走進房間,隨手關上身後的門,“有些事,比宴會重要。”

他走到工作台前,看了眼打開的記,又看了眼沈淵手中的鐵盒:“都看完了?”

“基本。”

“有什麼感想?”

沈淵沒有直接回答。他盯着趙志恒:“你早就知道這裏,對吧?可能早就下來過。”

趙志恒承認了:“三年前,我第一次找到這個地下室。那時我剛發現家族文件裏的矛盾,開始調查。我下來,看到了這些。”他指了指文件櫃,“和你想的一樣,失望。沒有驚天秘密,只有一筆普通但非法的交易,和一個人的愧疚。”

“那你爲什麼還要推動‘紅色歷史’版本?”

“因爲失望之後,是現實。”趙志恒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顯得疲憊,“我發現,無論真相是什麼,它都已經過去了。重要的是現在——窯爐需要保護,需要推進,周家需要體面,那十二個人的家屬需要慰藉。而‘紅色歷史’是唯一能滿足所有人的敘事。”

他頓了頓,繼續說:“我試過其他選擇。我聯系過那十二個人的後代,想給他們補償。但他們要麼已經不在世,要麼本不知道祖先是怎麼死的。我給他們錢,他們說‘這錢燙手’。我給他們講地下黨的故事,他們願意接受——至少那樣,他們的祖先是烈士,不是無名死者。”

“所以你選擇了有用的謊言。”

“有用的敘事。”趙志恒糾正,“沈先生,你研究文化,應該知道——所有的歷史都是敘事。區別只在於,有些敘事被更多人接受,有些沒有。我選擇了能被最多人接受的那個。”

沈淵想起陳立文教授的話:歷史不是數學題,沒有標準答案。趙志恒的選擇,在實用主義層面上,確實是最合理的。

“那你今晚來做什麼?”沈淵問,“阻止我帶走這些?”

“不。”趙志恒搖頭,“我來給你看一樣東西。”

他從外套內袋裏掏出一個信封,放在工作台上:“打開。”

沈淵警惕地拿起信封。裏面是幾張照片,和一個U盤。照片上是這個房間,但角度不同——顯然是在更早的時候拍的。U盤上貼着一個標籤:“完整版”。

“這是什麼?”

“三年前我下來時拍的照片,和掃描的文件。”趙志恒說,“比你今天看到的更多。因爲有些文件,我後來轉移走了。”

沈淵上U盤,用隨身攜帶的平板電腦打開。裏面是一個完整的數字檔案庫,分類清晰:交易文件、技術圖紙、往來信件、記掃描、遺物照片……甚至還有幾段錄音。

他點開一段標注爲“周懷遠臨終錄音”的文件。老舊的錄音帶轉數字化後的音質很差,但能聽清:

“……我這輩子,做對的事不多,做錯的事不少。最大的錯,是1947年那筆交易。不是爲了錢——錢我有的是。是爲了技術,爲了窯爐,爲了我的陶瓷夢。我對自己說,這是爲了工藝傳承,爲了實業救國。都是借口。真相是,我想要那座窯爐,想要到可以不擇手段。”

“……那十二個人,我連名字都記不全。只知道是江西來的,老實巴交的工人。他們上車前,我還跟他們說‘路上小心,早點回來’。他們笑着點頭。然後……就再也沒有然後。”

“……後來我編故事。給組織編一個,說自己是爲解放區工作。給自己編一個,說這是不得已的選擇。給後人編一個,說那些人是烈士。編着編着,我自己都快信了。”

“……但我留了這些。所有的文件,所有的證據,所有的謊言。留給後人,讓他們看看,一個人在歷史面前,可以多麼渺小,又多麼狂妄。”

錄音結束。

沈淵抬起頭。趙志恒的表情在台燈光暈中顯得模糊。

“我聽了這段錄音很多遍。”他說,“每次都在想,如果我處在祖父的位置,會怎麼做?也許一樣。也許更糟。”

“你把這些給我,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放棄了。”趙志恒站起身,走到文件櫃前,手指拂過那些牛皮紙袋,“我原本計劃,等博物館建好,等‘紅色歷史’版本穩固後,就把這些原始文件銷毀。一了百了。”

他轉身看着沈淵:“但看到你,看到李師傅,看到蘇記者……我知道我做不到。有人在乎真相,哪怕那是痛苦的、無用的真相。而我的責任,不是決定別人該知道什麼,而是把選擇權還給他們。”

沈淵握緊了手中的鐵盒和U盤。兩個版本的證據,一個在地下室,一個在U盤裏。一個原始,一個經過整理。但內容基本一致——都指向那個簡單而殘酷的真相。

“你想讓我公開這些?”沈淵問。

“我想讓你選擇。”趙志恒說,“你可以帶走這些,公開,讓‘紅色歷史’版本崩塌,讓周家名譽掃地,讓停滯,讓那十二個人的家屬重新陷入困惑。或者,你可以把它們封存起來,讓現在的敘事繼續,讓所有人至少在謊言中得到安寧。”

他走近一步,聲音低沉:“但無論你怎麼選,我都接受。因爲這是我祖父欠下的債,我是他的後人,該還。”

沈淵看着這個男人。他不是英雄,也不是惡棍。他只是一個繼承了沉重遺產的後人,在復雜現實中艱難尋找出路。而現在,他把選擇的重量,移交給了沈淵。

“蘇影在外面。”沈淵突然說。

“我知道。”趙志恒點頭,“我進來時,用手機給她發了信息,告訴她我在這裏,沒有惡意。她應該還在監控,但不會報警——至少現在不會。”

“你計劃得很周全。”

“在商場這麼多年,習慣了。”趙志恒苦笑,“但這件事,計劃再多也沒用。因爲最終,它不是商業問題,是良心問題。”

房間裏安靜下來。只有台燈燈泡發出的輕微嗡鳴,和遠處隱約的雨聲。

沈淵將記和布包裝回鐵盒,將U盤和照片裝回信封。然後他將兩樣東西並排放在工作台上。

兩個選擇。兩種可能的歷史。

他想起李墨生渾濁但堅定的眼睛,想起蘇影說“讓讀者自己判斷”,想起陳立文教授說“歷史是開放的、多義的”,想起陸建國說“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哪個版本能被接受”。

所有的聲音在腦中回響,但沒有一個給出明確的答案。

“我需要時間。”沈淵最終說。

“你有時問。”趙志恒點頭,“但不多。博物館下個月就要布展,敘事必須確定。在那之前,你必須決定。”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名片,放在工作台上:“這是我的私人號碼。無論你做出什麼選擇,打給我。我會配合。”

說完,他轉身走向門口。在樓梯口,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沈先生,無論你最後選擇什麼,記住我祖父記裏的那句話——歷史無真,唯選擇爾。而選擇,永遠比真相更沉重。”

他上樓了。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雨聲中。

## 合

沈淵在地下室又待了半小時。他將所有文件重新整理,拍照,記錄。確保每一個細節都被保存下來。然後他將鐵盒放回文件櫃,將工作台恢復原狀,只帶走了記和布包——以及趙志恒給的U盤和照片。

上樓時,他關閉了台燈。地下室重新陷入黑暗,像從未被打開過。

車間裏空無一人。雨聲從破損的屋頂漏下,在地面形成小小的水窪。沈淵穿過車間,從後門離開。

蘇影在預定的匯合點等他——工地外兩條街的一個24小時便利店。她坐在窗邊,面前放着一杯已經涼掉的咖啡。

“他沒傷害你。”她看到沈淵進來,第一句話是陳述,不是疑問。

“沒有。”沈淵在她對面坐下,“他把選擇權給了我。”

他簡要講述了地下室的發現和趙志恒的話。蘇影靜靜聽着,沒有打斷。

講完後,她問:“你會怎麼選?”

沈淵搖頭:“不知道。這不是對錯問題,是……該不該問題。該不該打破現在的平衡?該不該用痛苦的真相換取‘更真實’的歷史?”

蘇影攪拌着咖啡,勺子碰撞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良久,她說:“在我失憶的那段時間,雖然不記得具體事件,但有一種感覺一直很清晰——我在尋找什麼重要的東西。不是答案,是……問題本身。”

她抬起頭,眼神清澈:“也許歷史的意義,不在於給出答案,而在於提出問題。在於讓人思考:當我們面對不完美的過去時,該如何面對不完美的現在?”

沈淵看着她。女記者雖然臉色蒼白,但眼裏的光已經回來了——那種追求真相的光,但不再是盲目的,而是經過了破碎和重建後的,更堅韌的光。

“如果公開,你的報道會怎麼寫?”他問。

蘇影想了想:“我會寫三個版本的故事。蓋世太保版,地下黨版,罪人版。然後展示所有證據,讓讀者自己拼圖。最後寫一句:歷史不是拼圖遊戲,因爲總有一些碎片永遠丟失了。我們能做的,只是承認碎片的存在,以及拼圖永遠無法完成的遺憾。”

承認遺憾。承認不完整。承認歷史永遠有我們無法觸及的部分。

也許那才是真正的誠實。

沈淵拿出手機,看着存儲的照片和錄音文件。幾百兆的數據,七十六年的重量。

“我需要想一想。”他重復了這句話,但這次語氣不同,“但不是在這裏想。”

他們離開便利店。雨已經停了,夜空被洗過,露出幾顆稀疏的星。城市在夜晚呼吸,燈火如常。

沈淵開車送蘇影回醫院——她還需要一段時間的康復治療。在病房樓下,她說:“無論你決定什麼,告訴我一聲。我是記者,但首先,我是這件事的見證者。”

“我會的。”

蘇影上樓後,沈淵沒有立刻離開。他坐在車裏,看着醫院的窗戶一扇扇亮起,又一扇扇熄滅。生命在這裏延續,也在這裏結束。而歷史,就在這些延續和結束之間,被講述,被遺忘,被重新發現。

手機震動。是一條短信,來自一個陌生號碼:

李墨生於今晚九點五十分安詳離世。臨終前他說:“告訴那個年輕人,鑰匙用完了,該鎖門了。”

發信人是老王。

沈淵握着手機,很久沒有動。他看着那條信息,看着那個時間——九點五十分,正是他在地下室打開鐵盒,看到記的時候。

鑰匙用完了。該鎖門了。

李墨生用六十年守護一扇門,最後把鑰匙交給了沈淵。而現在,老人走了,門該鎖上了。

但鎖上之後呢?門後的東西怎麼辦?永遠封存,還是讓光照進去?

沈淵啓動車子,駛入夜色。他沒有回公寓,而是開向城市邊緣,開向那條沿着江岸的公路。

他需要開車,需要移動,需要在空間中思考時間的問題。

江面在夜色中如墨,對岸的燈火倒映在水中,破碎成千萬片光點。就像歷史,完整時是一種樣子,破碎後又是一種樣子。而真實,也許既不是完整時的樣子,也不是破碎後的樣子,而是從完整到破碎,再到試圖重新完整的過程。

凌晨三點,他將車停在江邊的一個觀景台。下車,走到欄杆邊。江風很冷,帶着水汽。

他拿出手機,調出趙志恒的號碼。指尖懸在撥號鍵上。

鎖門,還是開門?

選擇,永遠比真相更沉重。

江面上,一艘夜航的貨輪緩緩駛過,汽笛長鳴,聲音在夜色中傳得很遠,像某種呼喚,又像某種告別。

沈淵放下手機。他還沒有答案。

但他知道,無論選擇什麼,那個選擇都將成爲這個故事的一部分,成爲歷史新的碎片。

而歷史,永遠在等待新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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