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張助理的視察,像一塊投入平靜池塘的石頭,在陸家坳蕩開了層層漣漪。
接下來的兩天,陸懷瑾異常忙碌。他不僅要完成陸建國指定的剩餘兩戶示範點的灶改(包括一戶灶台與臥室僅一牆之隔、需要特別注意排煙安全的復雜情況),還要在周大牛的協助下,進一步完善那份省柴灶的“施工指南”。
指南被他用盡量淺顯的文字和更詳細的圖示重新謄抄在好幾張大幅的舊報紙上,關鍵步驟甚至畫了分解圖。他還據這幾天的實踐,總結了幾條“土法選材與施工口訣”,朗朗上口,便於記憶和傳播。
周大牛學得如飢似渴,這孩子雖然沒上過幾年學,但悟性着實不差,手腳又勤快,很快就能在陸懷瑾的指導下獨立完成一些標準步驟了。陸懷瑾也有意培養他,講解得格外仔細。
【追隨者周大牛技能獲取:基礎泥瓦工(入門)。忠誠度提升至80。】
村裏的風向也在微妙變化。以前見面只是點頭或脆視而不見的村民,如今不少會主動跟陸懷瑾打招呼,語氣裏帶着好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尊重。尤其是那些家裏有老人或勞力不足的,眼神裏更是多了幾分熱切。王老拐和周寡婦逢人便誇陸懷瑾手藝好、心腸好,這口碑比任何宣傳都管用。
陸懷瑾家的夥食暫時得到了改善。周大牛家硬塞過來半袋玉米面,劉送了一小罐自家醃的鹹菜,陸三爺也讓孫子提了一小串風的辣椒過來。東西都不多,但情誼實在。陸懷瑾沒有白收,改灶時更加盡心盡力,或者回贈一點鹽、火柴之類的實用小物件。
趙秀英的氣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好了起來。連續服用韓老中醫開的藥,加上陸懷瑾按照系統配方、用黃豆、紅棗、紅薯熬制的簡易營養糊,咳嗽減輕了,臉上也有了點血色。她不再整天躺在床上唉聲嘆氣,開始能在院子裏慢慢走動,幫着摘摘菜了。這個變化,比什麼都讓陸懷瑾感到欣慰。
陸小梅更是像只快樂的小麻雀,哥哥被公社領導表揚,家裏夥食變好,媽媽病情好轉,連村裏那些以前不怎麼搭理她的孩子,現在看她的眼神都帶着羨慕。她走路都挺直了小身板。
然而,表面的平靜之下,暗流始終涌動。
孫二狗沒有再明目張膽地出現在陸懷瑾家附近,但陸懷瑾從周大牛和妹妹偶爾的只言片語中得知,那家夥似乎常在村口、小賣部附近晃悠,跟村裏幾個遊手好閒的年輕人嘀嘀咕咕。
村部關着陸大強的那間屋子,偶爾會傳出罵罵咧咧的聲音。陸建國按照程序,準備這兩天召開村民大會討論處理,但據說陸大強的三叔公(在村裏有些輩分)正在四處活動,想把人先保出來。
這些,陸懷瑾都記在心裏,但眼下他有更緊迫的事情要準備——公社的正式考察小組明天就要來了。
據陸建國傳來的消息,這次來的不只是張助理,還有公社分管農業和民政的兩位部,以及有可能從縣裏下來的技術員。考察重點就是省柴灶的實用效果和推廣可行性,很可能要在陸家坳開個現場會。
這是一個巨大的機遇,也是一場嚴峻的考驗。展示得好,他的技術和能力將得到官方背書,後續很多事會順暢得多。但如果出任何紕漏,或者被有心人故意攪局,後果也不堪設想。
陸懷瑾將幾個示範點又仔細檢查了一遍,確保灶全透,使用無礙。他還特意用新解鎖的“防水防黏土改良劑”(偷偷試驗了一小部分)處理了王老拐家灶台靠外牆容易受的部分,效果顯著。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準備“說辭”。如何解釋自己“琢磨”出這項技術?如何應對可能的技術質疑?如何在現場會上清晰、有條理地講解?
夜深人靜,他獨自坐在油燈下(家裏終於舍得點燈了),對着自己整理的資料,反復推敲。系統提供的知識已經融合,他需要的是用符合這個時代認知、符合他“高中生”身份的語言表達出來。
“主要原理是優化燃燒室形狀,形成回旋氣流,延長可燃氣體在高溫區停留時間,充分燃燒……同時改進煙道,減少熱損失和排煙阻力……”他低聲自語,然後又搖搖頭,“太文縐縐了,不行。”
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下:“火塘要像個歪脖子葫蘆,大頭燒火,小頭聚熱,煙囪底下留個‘狗洞’回風……”
既要通俗,又要體現一點科學道理,還得避免被扣上“宣揚封建迷信”(比如亂動灶台不吉利)的帽子。這個尺度需要小心把握。
就在他凝神思索時,一陣極其輕微的、不同於風聲的窸窣聲從屋後傳來。
陸懷瑾立刻警覺,吹熄油燈,悄無聲息地移到窗戶旁,借着微弱的月光向外看去。
屋後是他家的自留地和那個簡陋的試驗菌棚。只見一個黑影正鬼鬼祟祟地靠近菌棚,手裏似乎拿着什麼東西。
來了!陸懷瑾眼神一冷。他沒有立刻出聲喝止,而是像一只蓄勢待發的獵豹,靜靜觀察。
那黑影摸到菌棚邊,用手裏硬物(像是石頭或木棍)開始用力劃、戳覆蓋的塑料布!刺啦——寂靜的夜裏,塑料布被撕裂的聲音格外刺耳。
就是現在!
陸懷瑾猛地拉開門,沒有大喊,而是以最快的速度沖了過去!他的動作輕盈而迅猛,幾十米的距離轉瞬即至。
那黑影顯然沒料到陸懷瑾反應如此之快,而且是從屋裏直接沖出,嚇得一個激靈,手裏的東西“當啷”掉在地上,是半塊磚頭。他轉身想跑,但陸懷瑾已經堵住了去路。
月光下,看清了來人的臉——是孫二狗!他臉上帶着驚慌和狠厲,眼神亂飄。
“孫二狗,半夜三更,在我家自留地什麼?”陸懷瑾聲音不高,但帶着冰冷的壓力。
“我……我路過!被石頭絆了一下!”孫二狗強辯道,想從旁邊繞開。
“路過?帶着磚頭路過?”陸懷瑾向前一步,目光落在地上被劃破的塑料布和那半塊磚頭上,“故意毀壞他人財物,是什麼性質,你應該清楚。陸大強還在村部關着呢,你也想進去陪他?”
聽到陸大強的名字,孫二狗臉上肌肉抽搐了一下,色厲內荏地喊道:“你少嚇唬人!破塑料布值幾個錢!我……我不小心碰到的!”
“值不值錢,你說了不算。”陸懷瑾不再跟他廢話,突然提高音量,朝前院方向喊道:“大牛!小梅!有人搞破壞!”
他早就交代過周大牛,如果晚上聽到後院有異常動靜,立刻過來。幾乎在他喊聲剛落,前院就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陸小梅的驚呼。周大牛手裏拎着一木棍,率先沖了過來,陸小梅緊跟其後,手裏還拿着煤油燈。
燈光照亮了現場,孫二狗無所遁形,臉上驚慌更甚。
“懷瑾哥,怎麼回事?”周大牛瞪着眼,擋在陸懷瑾身前,怒視孫二狗。
“孫二狗半夜摸到我家菌棚這兒,用磚頭把塑料布劃破了。”陸懷瑾簡單說道。
“你!”周大牛年輕氣盛,一聽就火了,舉着棍子就要上前。
“大牛!”陸懷瑾攔住他,冷靜地說,“別動手。去,叫支書,再去喊兩個民兵過來。人贓並獲,正好讓領導們看看,咱們村除了想省柴火過子的,還有這種專搞破壞的!”
“好!”周大牛應了一聲,轉身就跑。
孫二狗這下徹底慌了。叫支書?還要叫民兵?這要是鬧大了,他可沒好果子吃!他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帶着哭腔:“懷瑾!懷瑾兄弟!我錯了!我真錯了!我就是……就是心裏不痛快,豬油蒙了心!你饒我這次!我賠!我賠你塑料布!十倍賠!”
“不痛快?誰讓你不痛快的?”陸懷瑾居高臨下地看着他,語氣平靜卻銳利,“是陸大強讓你來的,還是別人?”
孫二狗眼神閃爍,支支吾吾不敢說。
就在這時,陸建國和兩個睡得迷迷糊糊被叫醒的民兵趕到了,後面還跟着一些被驚動的鄰居。
看到眼前的情景,陸建國臉色鐵青。明天公社考察組就要來了,今晚居然出這種事!這不是打他的臉嗎?
“孫二狗!又是你!”陸建國氣得胡子都在抖,“白天鬼鬼祟祟,晚上竟敢直接搞破壞!你眼裏還有沒有王法!”
“支書,我冤枉啊……我就是喝多了,走錯了……”孫二狗還在狡辯。
“人贓俱獲,還狡辯!”陸建國一揮手,“帶走!跟陸大強關一起去!明天一並處理!”
兩個民兵上前,扭住癱軟在地的孫二狗,拖走了。
圍觀的村民議論紛紛,看向陸懷瑾的眼神更加復雜。有同情,有佩服他沉得住氣,也有覺得他惹事精的。但無論如何,經過今晚,村裏那些對陸懷瑾還有點別樣心思的人,恐怕都得掂量掂量了。這小子,不僅有點本事,骨頭還硬,關鍵時候腦子清醒,下手也果斷。
“懷瑾,你沒事吧?損失大不大?”陸建國走過來,關切地問,語氣裏帶着歉意。
“我沒事,大伯。就是棚子剛搭好,塑料布破了,可惜了點。不礙大事。”陸懷瑾輕描淡寫。
“你放心,這事村裏一定嚴肅處理!絕不會讓這種歪風邪氣抬頭!”陸建國保證道,又看了看被破壞的菌棚,“你這弄的是……”
“瞎琢磨,想試着種點東西,看能不能成。”陸懷瑾依舊含糊。
陸建國也沒多問,只當是年輕人愛折騰。“明天公社領導來,你準備得怎麼樣了?別被這事影響了心情。”
“準備好了,大伯。灶台都沒問題。”陸懷瑾點頭。
人群散去,夜色重歸寂靜。陸小梅幫着哥哥把被劃破的塑料布暫時用麻繩和舊布條捆扎固定了一下。
“哥,他們太壞了!”陸小梅仍心有餘悸。
“沒事了,去睡吧。”陸懷瑾安撫妹妹。
周大牛卻沒走,他幫着收拾了一下現場,然後低聲對陸懷瑾說:“懷瑾哥,我聽說……陸大強他三叔公,今天下午好像去鎮上找人了。”
陸懷瑾眼神微動:“找誰?”
“不清楚,但好像跟公社裏什麼人有點遠親關系。”周大牛撓撓頭,“我娘聽人嚼舌說的。”
“我知道了。大牛,你也回去休息吧,今天多虧你了。”
“應該的,懷瑾哥。”周大牛憨厚地笑了笑,走了。
陸懷瑾獨自站在修補過的菌棚前,月光將他的影子拉長。塑料布上的裂口像一道醜陋的傷疤。
陸大強,孫二狗,還有那個可能存在的“公社關系”……明槍暗箭,接踵而至。僅僅一個生柴灶,就引來了這麼多覬覦和惡意。
他輕輕撫過破損的塑料布邊緣。
但這恰恰說明,他走的路是對的。只有當你開始觸及某些利益,或者展現出改變現狀的潛力時,才會有人跳出來阻攔。
明天的考察,必須成功。這不僅是爲了獲得認可,更是爲了給自己、給家人,披上一層暫時的“符”。
他抬起頭,望向墨藍色的夜空,星辰寥落。
山村的夜,深沉而漫長。但總有人,不甘於永遠沉睡在黑暗裏。
火種既已點燃,便不懼風吹。
哪怕風雨欲來,他也只會將火燒得更旺。因爲只有足夠的光和熱,才能驅散陰暗,照亮前路,讓那些躲在陰影裏的東西,無所遁形。
他轉身回屋,腳步堅定。
明天,會是新的一天,也將是真正考驗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