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十分鍾倒計時
十分鍾。
在太平年月,十分鍾只夠泡碗面、刷幾條短視頻、或者發個呆。但在生死邊緣,十分鍾長得像一輩子,又短得像一次心跳。
控制台屏幕上跳出了鮮紅的倒計時數字:【09:59】、【09:58】……
每跳一秒,空氣就沉一分。
蘇婉抱着林燼的手臂僵得像石頭,指甲掐進自己掌心都沒察覺。她腦子裏嗡嗡作響,一半是“怎麼辦”的瘋狂回響,一半是空白——純粹的、被恐懼凍住的空白。
陳墨靠在牆邊,呼吸粗重得像破風箱。腹部的繃帶又開始滲血,暗紅色一點點暈開。但他眼神沒亂,盯着屏幕上那三個暗銀色身影,喉結滾動,吐出幾個字:“……是‘收割者’正編小隊。麻煩了。”
他旁邊的女隊員——她剛才啞聲說了名字叫雷烈,人如其名,短發如刺,眉眼鋒利——已經拔出腰間的戰術匕首,反手握緊,刀刃對着門口方向。她肩膀的傷簡單裹過,動作時繃帶下透出隱隱血色,但握刀的手穩得像焊死的鐵架。
“三個正編,”雷烈聲音壓得很低,帶着砂紙磨過般的粗糙,“隊長,咱們全盛時期一個小隊也就能拼掉兩個。現在……”
“現在咱們傷殘過半,還拖家帶口。”陳墨接過話,目光掃過蘇婉和她懷裏的嬰兒,又落回屏幕上,“而且這地方……”他環顧四周,“‘巢-07’是最低階的觀測前哨,防御系統對付普通喪屍和低階變異體還行,對上‘收割者’……”他搖頭,沒說完。
那個抱着金屬箱子的少年——周晨,陳墨介紹說是技術員——整個人縮在角落,牙齒咯咯打顫,箱子抱得死緊,指節白得嚇人。他眼睛死死盯着倒計時:【09:21】。
林燼沒時間恐慌。
神的意識在瘋狂運轉,像一台過載的計算機,同時處理多個線程:
線程一:敵方分析。“收割者”三人,裝備未知能量武器,能吸收電弧(意味着能量攻擊可能無效),行動同步性高(可能是共享感知或嚴格訓練),給出十分鍾通牒(說明他們有把握突破,但不急於強攻——爲什麼?是在等什麼?還是在評估內部防御?)。
線程二:己方狀態。蘇婉(戰力尚可但經驗不足,心理壓力大),陳墨(重傷失能),雷烈(輕傷,戰力保留較多但疲憊),周晨(非戰鬥人員,恐慌)。己方優勢:主場(熟悉部分地形),有簡易防御系統,有物資。劣勢:戰力懸殊,無有效反制手段。
線程三:逃生可能。主門被堵,側門已封且通道狹窄難行(帶傷員幾乎不可能快速撤離),其他出口未知或鎖定。死路。
線程四:系統提示。救世系統說的“繼承者試煉”……
林燼意識聚焦到這條線索上。
【救世系統,解釋試煉觸發條件。】她在心中默問。
系統響應很快,界面彈出:
【繼承者試煉觸發需同時滿足:】
1. 生命危機(極端威脅,生存概率低於30%)。
2. ‘火種’相關關鍵物品在場(如數據模塊、核心碎片等)。
3. 候選者自願接受試煉(需明確意識確認)。
【當前狀態:條件1、2已滿足。是否確認開啓試煉?】
【警告:試煉內容未知,失敗可能導致意識消散或永久性損傷。成功可臨時獲取‘巢-07’高等權限及特殊能力。】
自願接受。未知內容。高風險,高回報。
林燼看向屏幕上的倒計時:【08:47】。
她沒時間猶豫。
但試煉需要她“明確意識確認”,這意味着她必須分出一部分精神力與系統深度交互——而現在,門外有三個高維文明的打手隨時可能破門。如果試煉過程中被打斷……
“他們爲什麼不直接攻進來?”
蘇婉突然開口,聲音發緊但思路清晰起來。她指着監控畫面:“你看,他們站的位置,剛好在電弧柵欄有效範圍外一點。剛才那個人碰了柵欄,證明他們不怕——至少不怕這種程度的能量。那他們在等什麼?”
陳墨眼神微動:“……他們在等‘協議沖突’的緩沖期。”
“什麼?”
“高級文明之間有很多扯蛋的規矩,”陳墨扯了扯嘴角,像在苦笑又像在嘲諷,“‘觀測者’不能直接摧毀‘火種計劃’的設施——除非設施主動攻擊或庇護‘高危目標’。他們剛才碰柵欄,可能就是在試探防御系統的‘攻擊性’。現在給了通牒,如果我們不回應,十分鍾後他們就有理由‘采取必要措施’。”
“所以如果我們投降……”
“交出數據模塊和我,”陳墨平靜地說,“你們可能活。但模塊裏的東西落到‘觀測者’手裏,整個人類……不,整個地球殘餘的抵抗希望,就徹底滅了。”
雷烈啐了一口:“那還談個屁!隊長,拼了,能換一個是一個。”
周晨終於忍不住,帶着哭腔:“可、可我們打不過啊……那些怪物,李哥他們,瞬間就……”
“閉嘴!”雷烈瞪他,“怕死當初就別加入‘火種’!”
“我不是怕死,我是……”少年眼淚掉下來,“我是覺得死得沒意義!我們跑了三天,死了那麼多人,就爲了把模塊送到這裏——可這裏什麼都沒有!就一個帶孩子的女人!我們到底在救什麼啊!”
這話像一記悶棍,砸在每個人心上。
蘇婉臉色白了白,抱着林燼的手臂緊了緊。林燼能感覺到母親身體的顫抖——不是恐懼,是某種更復雜的東西:被否定的憤怒,被輕視的屈辱,還有……一絲不甘。
是啊,在這些人眼裏,她們母女算什麼?僥幸活下來的累贅?末世裏不該存在的脆弱生命?
林燼突然想起前世。她成爲“緋月”之前,也被人這樣看過。一個瘦小的、餓得眼冒金星的女人,在屍群裏掙扎,所有人都覺得她活不過明天。直到她親手擰斷第一個掠奪者的脖子,直到她的刀染成暗紅色。
不被看好,那就做到讓他們不得不看。
她深吸一口氣(嬰兒的深呼吸幾乎沒聲音),集中全部意識,對準救世系統的確認選項。
【確認開啓繼承者試煉。】
【警告:試煉將抽取宿主大量精神力,並可能引發劇烈生理反應。是否繼續?】
繼續。
【試煉啓動。倒計時:10秒後意識將接入試煉空間。請確保所處環境相對安全。10、9、8……】
相對安全?門外就是死神,哪來的安全?
林燼在最後幾秒,用盡力氣調動意念,向蘇婉傳遞了一個簡單的信息包:
主題:我要進入特殊狀態,保護我的身體。
內容:不要移動我,不要讓人打斷我。相信我。
情緒:堅定,不容置疑。
信息涌入蘇婉腦海的瞬間,她愣住了。低頭,對上林燼漆黑的眼睛——那雙眼裏有什麼東西在沉澱,像風暴前的海面,平靜得嚇人。
然後,林燼閉上了眼。
不是睡着的那種閉眼。是整個人的“存在感”驟然減弱,呼吸變得極淺極緩,身體軟下去,像瞬間抽空了所有意識。
“寶寶?”蘇婉慌了,輕輕搖晃她,“林燼?你怎麼了?”
沒有反應。
【試煉接入中……3、2、1。】
林燼的世界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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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界,時間仍在流逝。
倒計時:【07:31】。
蘇婉抱着突然失去意識的女兒,心髒快跳出喉嚨。她強迫自己冷靜,回想剛才腦子裏閃過的信息:“不要移動……不要打斷……相信我……”
她小心翼翼地把林燼放在控制台邊的軟墊上,用幾個枕頭圍好,確保不會滾落。然後起身,擋在林燼和陳墨三人之間。
“她怎麼了?”陳墨注意到異常。
“她在……想辦法。”蘇婉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只能含糊帶過,但語氣斬釘截鐵,“在她醒之前,誰都不能碰她。”
雷烈皺眉:“這時候還搞什麼幺蛾子?一個嬰兒能有什麼辦法?”
“她不是普通嬰兒。”蘇婉盯着她,眼神銳利起來——那是護崽母獸的眼神,混着這幾天淬煉出的狠勁,“如果不是她,我早就死了,也本找不到這裏。你們最好信我,也信她。”
雷烈還想說什麼,陳墨抬手制止:“給她時間。”他盯着軟墊上仿佛沉睡的嬰兒,眼底閃過深思,“‘火種’的驗證碼不會錯……而且,你們不覺得奇怪嗎?一個剛出生幾天的孩子,在這種環境下,眼神太清醒了。”
周晨小聲道:“可、可再清醒也是嬰兒啊……”
“末世裏,什麼怪事都可能發生。”陳墨喘了口氣,按住腹部,“雷烈,檢查我們還有什麼能用的裝備。周晨,試試能不能把數據模塊臨時接入這裏的系統——如果這小姑娘真有辦法,模塊裏的信息也許能幫她。”
“隊長,模塊一旦接入就可能被‘收割者’偵測到……”
“反正十分鍾後他們也要打進來,沒差。”陳墨扯出個蒼白的笑,“賭一把。”
雷烈罵了句髒話,但還是開始翻自己身上所剩無幾的裝備:一把能量(只剩兩發),幾個高爆手雷(不知對‘收割者’有沒有用),一把多功能軍刀。陳墨的武器已經在逃亡中丟失,周晨除了箱子,只有一個電擊器。
蘇婉從倉儲區抱來更多物資:醫療包、壓縮食品、水,還有那幾把戰術匕首。她給自己腰側別了一把,另一把遞給雷烈:“多一把備用。”
雷烈接過,掂了掂,看她一眼:“玩過刀?”
“過喪屍,也過人。”蘇婉平靜地說。
雷烈挑眉,沒再說什麼,但眼神裏多了點認同。
周晨哆哆嗦嗦地打開金屬箱子。裏面不是想象中精密的儀器,而是一個巴掌大的、泛着暗金色光澤的多面體晶體,表面流淌着細微的數據光流。晶體下方連着幾數據線,接口規格古老。
他抱着晶體走到控制台前,找到側面一個隱藏的數據端口——居然匹配。
“接上了。”周晨聲音發顫,“但需要權限……我只有三級技術員權限,打不開核心數據。”
“試試‘火種’碎片。”陳墨看向蘇婉。
蘇婉愣了下,從領口掏出貼身掛着的暗銀色薄片——林燼之前給她保管的。她依言把碎片貼近控制台。
屏幕閃爍,彈出新提示:
【檢測到‘火種’子模塊及‘數據核心-γ’。權限驗證中……】
【驗證通過:臨時訪客+數據載體。】
【部分數據解密可用。請問需要訪問哪類信息?】
選項彈出:
1. 文明火種計劃概述
2. 清洗協議與觀測者檔案
3. 進化路徑與異常樣本記錄
4. 設施權限與繼承者協議
“先看第四個!”陳墨急切道。
周晨點開。
大量信息流刷過屏幕,大部分仍是亂碼或加密,但有一段文字相對清晰:
【繼承者試煉·第一階段(意識淬煉)】
目的:驗證候選者意志強度與靈魂純淨度。
形式:意識將重歷生命中最深刻之創傷、抉擇與執念,並做出最終判斷。
風險:若意識沉溺於痛苦或迷失於幻象,將永久滯留於試煉空間,現實軀體腦死亡。
獎勵:通過第一階段,可臨時解鎖‘巢’部分高級功能(包括能源調控、防御矩陣、基礎制造),並獲得‘火種’初級共鳴能力。
【注:試煉時間流速與現實不同,比例約爲10:1。現實十分鍾,試煉內約一百分鍾。】
“一百分鍾……”蘇婉喃喃道,“夠嗎?”
“夠不夠都得等。”陳墨盯着屏幕,又看向那個仿佛沉睡的嬰兒,“重歷生命中最深刻的創傷……她才出生幾天,能有什麼創傷?”
沒人能回答。
倒計時:【05:12】。
門外,“收割者”小隊依然靜立如雕塑。中間那人忽然抬起手,幽邃的鏡片眼部“看”向攝像頭。
冰冷的聲音再次傳來,穿透門板:
“時間過半。再次警告:交出數據模塊及陳墨小隊,可保其餘人生還。這是最後仁慈。”
仁慈。
蘇婉聽到這個詞,胃裏一陣翻涌。她想起張建國打她時,也常說“這是爲你好”;想起末世前電視裏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用施舍的語氣說着“保障民生”。
去他媽的仁慈。
她抓起控制台上的通訊麥克風——之前沒敢用,怕暴露更多——深吸一口氣,按下通話鍵。
聲音傳出門外:
“我們沒有你們要的東西。這裏只有想活下去的人。”
短暫的沉默。
然後,那個冰冷的聲音回應:
“謊言。數據模塊能量信號已被偵測。你們已失去最後機會。”
三人小隊同時抬起武器。
倒計時:【04:59】。
雷烈罵了一聲,抓起高爆手雷:“要來了!”
蘇婉擋在林燼身前,握緊了匕首。
陳墨掙扎着坐直,摸向雷烈腰間的。
周晨抱着頭縮成一團。
而軟墊上,林燼的呼吸,幾乎停止了。
第二節 心獄回廊
黑暗並非虛無。
林燼感到自己在墜落——不是物理上的下墜,而是意識在沉向某個深不見底的淵藪。沒有光,沒有聲音,連時間的流逝都變得模糊粘稠。
然後,前方出現了第一個光點。
光點迅速擴大,吞噬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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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景:產房。
濃烈的消毒水味。慘白的燈光。身下是硬邦邦的產床,金屬支架冰涼地貼着大腿。劇烈的、撕扯般的疼痛從腹部炸開,一波接一波,像有只手在肚子裏攪動內髒。
林燼(不,這時候她還是蘇婉)大口喘氣,汗水浸透了頭發,黏在額角和臉頰。視線模糊,只能看見醫生護士晃動的白色身影,還有頭頂那盞刺眼的無影燈。
“用力!再用力!看見頭了!”
助產士的聲音在喊,但聽起來很遠,隔着一層水。
疼。太疼了。比張建國任何一次毆打都疼,但奇異地,這疼痛裏有一種清晰的、屬於她自己的掌控感——這是她的身體,她的疼痛,她的孩子在出生。
最後一次用力,幾乎掏空所有。
然後,一聲啼哭。
細弱,但清晰。
“是個女孩!”護士的聲音帶着笑,“恭喜,六斤二兩,很健康!”
孩子被抱到她眼前。皺巴巴,通紅,眼睛還睜不開,頭發溼漉漉貼在頭皮上。醜得像只小猴子。
但蘇婉眼淚一下子涌出來。她顫抖着伸出手,指尖碰到嬰兒溫熱的臉頰。
這是她的孩子。她的骨血。她在這世上唯一真正屬於她的東西。
“寶寶……”她哽咽着說,“媽媽在這兒……”
場景忽然扭曲。
產房褪色,像被水洗掉的油畫。疼痛消失了,溫暖的觸感也消失了。林燼的意識漂浮起來,以上帝視角看着下面的一切。
她看見產房的門被粗暴推開。
張建國沖了進來,滿身酒氣,眼睛赤紅。他看都沒看床上的蘇婉和嬰兒,徑直沖到醫生面前,一把揪住對方領子:“男的還是女的?!”
醫生被嚇到:“女、女孩……”
“媽的!賠錢貨!”張建國甩開醫生,轉身瞪向蘇婉,那眼神像要吃了她,“老子花錢養你幾個月,就生出個丫頭片子?!”
蘇婉本能地護住懷裏的嬰兒,聲音發抖:“建國,孩子還小,你……”
“小個屁!”張建國沖過來,伸手就要搶孩子,“扔了!再生個兒子!”
“不要!”蘇婉尖叫,死死抱住嬰兒,身體蜷縮起來。
張建國一巴掌扇在她臉上。力道很大,她耳朵嗡鳴,眼前發黑。嬰兒嚇得大哭。
“給老子!”張建國抓住孩子襁褓,用力拉扯。
蘇婉不知道哪來的力氣,一口咬在他手臂上。張建國吃痛鬆手,反手又是一拳,砸在她額角。血順着臉頰流下來,滴在孩子臉上。
“賤人!敢咬我?!”張建國暴怒,抬腳就要踹。
“住手!”醫生和護士沖上來攔,“這裏是醫院!你再動手我們報警了!”
“報警?老子打自己老婆,警察管得着嗎?!”張建國吼着,但被幾個人架住,拖向門外。他掙扎着回頭,朝蘇婉吼:“你給我等着!出院看我不弄死你!”
門砰地關上。
產房裏一片死寂。只有嬰兒細弱的哭聲,和蘇婉壓抑的抽泣。
她低頭,看着懷裏的小臉。血滴在嬰兒額頭,像一枚不祥的印記。
“對不起……”她喃喃道,用袖子輕輕擦掉血跡,“媽媽對不起你……”
場景再次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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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燼的意識漂浮在虛空中,看着這一幕。
這是蘇婉的記憶。是她剛出生時的情景。但爲什麼試煉讓她看這個?這算什麼“最深刻的創傷”?
【試煉提示:此爲‘關聯者’核心記憶節點。繼承者需理解守護之源。】救世系統的聲音在意識中響起,平靜無波。
關聯者?蘇婉?
林燼還沒想明白,第二個光點吞噬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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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景:地下通道。
腐臭味濃得化不開。手電光柱搖晃,照亮前方密密麻麻、搖晃近的喪屍。它們衣衫破爛,皮膚灰敗,眼睛空洞,喉嚨裏發出“嗬嗬”的嘶吼。
蘇婉抱着嬰兒,背靠冰冷的水泥牆,手裏緊握工兵鏟。鏟刃已經卷邊,沾滿黑紅污血。她渾身都在抖,但手臂穩得像焊死——因爲懷裏是她的孩子。
喪屍撲上來。
她揮鏟,砍中一個腐爛的腦袋,黑漿迸濺。另一個抓住她的腿,她抬腳猛踹,骨頭發出一聲脆響。第三個從側面撲來,她來不及轉身,只能用背硬扛,同時反手把工兵鏟刺進它眼眶。
疼。背上辣的,被抓破了。血腥味了喪屍,更多涌來。
她喘着粗氣,視線開始模糊。力氣在流失,絕望像冰水灌進肺裏。
要死了嗎?死在這裏,變成這些怪物的一員?那孩子怎麼辦?會被吃掉?還是餓死?或者……變成小喪屍?
不。
不能。
她咬破舌尖,劇痛帶來一絲清明。工兵鏟再次揮出,砍倒最近的一個。但另一個已經撲到面前,腐爛的手抓向襁褓——
“滾開!!!”
那是野獸般的嘶吼,從她喉嚨深處炸出來。她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整個人撞上去,工兵鏟橫劈,削掉了半個腦袋。
喪屍倒下。但更多涌來。
無窮無盡。
她背靠牆壁,滑坐下來。手臂酸軟得抬不起來,意識開始渙散。懷裏,嬰兒忽然動了一下,發出一聲細微的嗚咽。
像最後的告別。
蘇婉低頭,看着那張小臉。在搖晃的手電光下,嬰兒睜開了眼。漆黑的眼睛,沒有嬰兒的懵懂,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然後,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地上幾散落的鋼釘,突然震顫,浮起,然後化作數道銀光,精準地貫穿了最近幾個喪屍的頭顱。撲通撲通,屍體倒下。
蘇婉呆住了。
她看向懷裏的孩子。嬰兒也看着她,然後,緩慢地眨了一下眼。
像是在說:繼續。
蘇婉的眼淚涌出來,混着血和汗。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不知道孩子怎麼了,但有什麼東西在腔裏重新點燃。
她撐着牆,站起來。
工兵鏟再次握緊。
“媽媽在。”她啞聲說,不知道是對孩子還是對自己,“媽媽在。”
她沖向下一個喪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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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空中的林燼,沉默地看着。
這是她的記憶——準確說,是她們共同的記憶。地下通道的絕境反擊,她第一次動用精神力救場,也是蘇婉真正覺醒戰鬥意識的轉折點。
【試煉提示:此爲‘守護契約’締結瞬間。繼承者需確認此契約是否值得。】系統的聲音再次響起。
值得?林燼想笑。這有什麼好確認的?蘇婉是她母親,是這世上唯一毫無保留保護她的人(雖然能力有限),她當然要守護。
但系統沒有放過她。
第三個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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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景:前世。屍圍城。
林燼(緋月)站在廢墟高台上,手裏長刀滴血。腳下是堆積如山的喪屍屍體,遠處是黑壓壓、望不到邊的屍。天空是污濁的鐵灰色,飄着灰燼般的雪。
她身邊已經沒人了。
小隊成員一個個倒下:大剛被拖進屍群分食,小雅在掩護她時被偷襲,老陳最後引炸藥,和一群進階喪屍同歸於盡。
只剩下她。
江辰和白玲呢?
呵,那對狗男女,早在屍來前就帶着精銳和物資撤了,美其名曰“保留人類火種”。實際上,是把她們這支小隊當誘餌,拖住屍主力。
她被賣了。又一次。
就像當初婚禮上,江辰牽着白玲的手,當衆宣布“真愛”時那樣;就像末世初期,白玲偷走她好不容易找到的物資,留下她一個人面對掠奪者時那樣。
信任是什麼?是拿來背叛的。
愛是什麼?是拿來利用的。
人性是什麼?是黑暗裏蠕動的蛆。
她笑了。笑得咳嗽,血沫從嘴角溢出來。身上傷口太多,失血讓她眼前發黑。但握刀的手沒鬆。
屍再次涌來。
她揮刀。斬、劈、刺、削。動作機械而精準,每一刀都帶走一個或幾個喪屍。血和腐肉濺滿全身,她不在乎。疼痛已經麻木,意識在飄遠。
腦子裏只剩下一個念頭:
。
光這些怪物。
光所有背叛者。
如果世界注定要毀滅,那就讓她成爲最後一個站着的人。
最後一個。
刀卷刃了。她丟掉,撿起地上的鋼筋。鈍器砸碎腦袋的聲音更沉悶,像砸開熟透的西瓜。
手臂酸得抬不起來。她就用腳踢,用牙咬。
喪屍撲倒她,腐爛的牙齒咬向脖子。她反手進它眼窩,攪動。
更多的壓上來。
重量。黑暗。窒息。
要死了。
也好。
這樣肮髒的世界,不值得活。
但就在意識即將消散的瞬間,她忽然聽見一聲啼哭。
很輕,很細,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直接響在她腦子裏。
嬰兒的哭聲。
然後,她“看見”了: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種殘存的感知——一個瘦弱的女人,抱着襁褓,在廢墟裏蹣跚前行。女人身上有傷,衣服破爛,但抱着孩子的手臂穩得像山。她躲開遊蕩的喪屍,翻過倒塌的牆壁,鑽進一個半塌的地下室入口。
女人低頭,輕輕搖晃懷裏的嬰兒,哼着不成調的曲子。
嬰兒不哭了。
女人笑了。那笑容疲憊不堪,但眼睛裏有一點光,微弱,但頑強地亮着。
那是……蘇婉?
不,不是。那個女人更年輕,臉也模糊。但那種感覺,那種拼盡一切也要護住懷裏小生命的決絕,太像了。
林燼(緋月)在那瞬間,心髒像被什麼東西攥緊了。
爲什麼?
爲什麼這種時候,她還要看見這個?
爲什麼在徹底絕望的時刻,還要讓她瞥見一絲……可笑的“希望”?
她應該嘲笑。應該不屑。應該說“愚蠢,遲早會死”。
但她笑不出來。
壓在身上的喪屍在撕咬她的血肉,疼痛真實而劇烈。但她忽然感覺不到那些了。
她只盯着那個幻象裏的女人和孩子。
直到黑暗徹底吞沒她。
---
虛空。
林燼的意識劇烈波動,像風暴中的海面。
前世的死亡記憶。刻骨的背叛和仇恨。那是她成爲“神”的基石,是她復仇系統誕生的溫床。
但最後那個幻象……那個陌生的、抱着嬰兒的女人……
【試煉提示:此爲‘執念溯源’。】系統的聲音響起,【你臨終所見的幻象,並非偶然。那是高維能量對‘純淨守護意志’的感應投射。那個女人,是平行可能性中的蘇婉。那個嬰兒,是未曾重生的你。】
林燼怔住。
【你的執念,不僅在於復仇,也在於對‘守護’的無意識渴望。你痛恨背叛,是因爲你內心深處,仍然相信‘不背叛’的存在。你渴望被毫無保留地保護,就像那個幻象中的嬰兒。】
【因此,重生後,你的意識與蘇婉——這個同樣擁有極致守護意志的個體——產生了強烈共鳴。雙系統由此分化:復仇源於背叛之痛,救世源於守護之渴。】
【現在,請回答試煉核心問題:】
【若必須在‘徹底復仇’與‘守護蘇婉’之間二選一,你選哪個?】
【注意:此選擇將決定試煉走向,並深刻影響後續系統傾向與能力發展。】
問題彈出,像一把刀懸在意識上空。
林燼沉默了。
復仇。這是她重生最大的動力。江辰和白玲必須死,他們的勢力必須摧毀。這是底線,不容妥協。
但守護蘇婉……這些天的相處,那個從軟弱到堅韌的女人,那個笨拙但拼命保護她的母親,那個會在她睡着時輕輕哼歌的蘇婉……
她能放棄嗎?
如果復仇的代價是蘇婉的死亡,她願意嗎?
她想起地下通道,蘇婉背靠牆壁,渾身是血,但依然死死抱着她,說“媽媽在”。
她想起避難所裏,蘇婉笨手笨腳給她換尿布、喂,眼神溫柔得像要化開。
她想起剛才,倒計時中,蘇婉擋在她身前,握緊匕首,說“誰都不能碰她”。
這些畫面,和前世江辰的背叛、白玲的冷笑,交替閃過。
仇恨滾燙,像熔岩灼燒靈魂。
但守護……守護是另一種溫度。像寒冷冬夜裏的篝火,不熾烈,但持續地、真實地溫暖着。
她無法立刻回答。
【思考時間:三十秒(試煉內時間)。】系統倒計時開始。
三十秒。
她回顧兩輩子。
前世,她爲復仇而活,最終死在屍裏,除了名,什麼都沒留下。世界依然腐爛,背叛者依然逍遙。
今生,她爲復仇重生,卻意外收獲了……一個願意用命保護她的母親。
如果只能選一個……
倒計時:【10、9、8……】
林燼深吸一口氣(意識體的深呼吸)。
她做出選擇。
---
試煉空間劇烈震動。
光從四面八方涌來,不再是片段場景,而是匯聚成一道洪流,沖刷她的意識。痛苦、溫暖、仇恨、守護、絕望、希望……所有矛盾的體驗交織、碰撞,最後沉澱。
她“看見”了新的畫面:
不是記憶,不是幻象,而是某種……可能性。
畫面一:她選擇徹底復仇。系統傾斜,復仇女神系統主導。她迅速成長,利用前世經驗和系統獎勵,組建勢力,獵江辰和白玲。蘇婉在她身邊,但漸漸跟不上她的步伐。某次戰鬥中,蘇婉爲保護她,被流彈擊中,死在她懷裏。她抱着母親的屍體,血仇得報,但心裏只剩下空洞的冷。
畫面二:她選擇守護蘇婉。救世系統主導。她們偏安一隅,建立小規模避難所,收留幸存者。但江辰勢力益壯大,最終找到她們。蘇婉被俘虜,用來威脅她交出一切。她爲了救母親,放棄抵抗,最終兩人一起死在白玲的槍下。
兩個結局,都爛透了。
林燼的意識在顫抖。
難道沒有第三條路?
【請陳述你的最終答案。】系統催促。
林燼咬緊牙關(意識體的牙關)。
她開口,聲音在試煉空間裏回蕩:
“我,兩個都要。”
“復仇,我要。守護,我也要。”
“如果系統我二選一,那這試煉,我不通過也罷。”
“但如果……”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如果‘火種計劃’的意義,真的是保留文明最後的希望——那希望不該是單選題。復仇的怒火可以焚燒污穢,守護的溫柔可以孕育新生。它們可以共存。”
“就像我和蘇婉。”
“我是復仇的神,也是新生的嬰兒。”
“她是被家暴的弱者,也是持刀的保護者。”
“我們都有兩面。世界也是。”
“所以,我的答案是:我拒絕二選一。我會用我的方式,同時走兩條路。若試煉不允,那就讓我意識消散。”
她說完了。
試煉空間陷入漫長的寂靜。
久到林燼以爲真的失敗了。
然後,光,溫柔地亮起。
不是刺眼的白光,而是溫暖的、金紅色的光,像初升的朝陽,又像跳動的火焰。
系統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着一絲……人性化的嘆息?
【答案確認:拒絕二元抉擇,堅持矛盾統一。】
【符合‘火種計劃’深層理念:文明之存續,需同時具備毀滅污穢之決心與守護美好之溫柔。】
【試煉通過。】
【獎勵發放:】
1. ‘巢-07’臨時高等權限(持續時間:72小時)。可作:能源核心調控(最大輸出+50%)、防御矩陣(激活能量護盾)、基礎制造台(解鎖簡易武器/工具制造)。
2. ‘火種’初級共鳴能力:可與持有‘火種’子模塊或數據核心者進行淺層意識鏈接,共享部分感知與意圖。
3. 雙系統協調度+20%。後續任務將更注重平衡發展。
光包裹了她。
溫暖、堅定、充滿力量。
然後,她被“推”出了試煉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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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
倒計時:【00:47】。
蘇婉握着匕首的手已經汗溼。雷烈拉開了高爆手雷的保險環,手指扣在拉環上。陳墨握緊了,槍口對着門口。周晨抱着頭,無聲地流淚。
軟墊上,林燼的身體,忽然動了一下。
緊接着,她睜開了眼。
漆黑的眼睛裏,有金紅色的光一閃而逝。
蘇婉第一時間察覺,猛地回頭:“寶寶?”
林燼看向她,緩慢地、清晰地,眨了一下眼。
然後,她集中剛獲得的、微弱但清晰的“火種共鳴”能力,向蘇婉傳遞信息:
主題:我回來了,有辦法。
內容:把‘火種’碎片貼在控制台主接口旁第三個隱藏凹槽。快。
信息直接“印”在蘇婉腦海,比之前的意念投射更清晰、更穩定。
蘇婉沒有猶豫,甚至沒問爲什麼。她撲到控制台前,按照指示摸索——果然,在主接口旁邊,有一個極其隱蔽的、指甲蓋大小的凹陷。她把“火種”碎片按進去。
“咔噠。”
輕微的機括聲。
整個控制台屏幕瞬間全亮!所有灰色鎖定的選項全部變爲可作!界面刷新,跳出新的、更復雜的控制面板。
【高等權限臨時激活。歡迎,繼承者候選。】
【檢測到外部威脅:‘收割者’小隊(3單位)。】
【建議應對方案:啓動‘蜂巢’防御矩陣(能量護盾),集中能源核心輸出至護盾系統,同時激活外部環境擾(高頻聲波+電磁脈沖)。】
【注意:此舉將暴露設施部分高級功能,可能引致‘觀測者’更高強度關注。是否執行?】
倒計時:【00:21】。
門外,“收割者”小隊同時抬起了武器,槍口棱柱開始充能,發出低沉的嗡鳴。
“他們準備攻擊了!”雷烈吼道。
林燼通過共鳴,向蘇婉傳遞第二個指令:執行。全部。
蘇婉手指重重按下【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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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巢-07”深處,某個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裝置,蘇醒了。
地熱能源核心的輸出功率瞬間飆升,管道嗡鳴震顫,能量洪流沿着隱藏線路涌向避難所外層。主門及周圍牆壁內部,無數微小的六邊形能量節點依次亮起,金色光紋蔓延、交織,最終在前方形成一層半透明的、泛着漣漪的金色護盾。
同時,避難所外部,所有攝像頭和傳感器同時釋放出高強度高頻聲波和定向電磁脈沖!
門外。
三個“收割者”剛剛扣下扳機。
能量光束射出的瞬間,撞上了剛成型的金色護盾。
沒有爆炸,沒有巨響。能量光束像泥牛入海,在護盾表面激起一圈圈劇烈的漣漪,然後被吸收、擴散、中和。
高頻聲波襲來,即使隔着頭盔,“收割者”的動作也出現了瞬間的僵硬——他們的感知系統受到了擾。電磁脈沖更是讓他們的武器充能模塊過載,槍口光芒明滅不定。
中間那個“收割者”迅速後撤,同時抬手,掌心展開一個微型力場發生器,抵消了部分聲波和脈沖。另外兩人也同步後退,動作依然精準,但明顯帶上了警惕。
他們“看”向大門。
護盾後,大門依舊緊閉。
但門內傳來的能量讀數,已經從一個低階觀測站的級別,飆升到了接近“火種”中等設施的水平。
冰冷的合成音第三次傳來,這次,帶上了可察覺的波動:
“‘巢-07’,你們做了什麼?”
控制室內。
蘇婉盯着屏幕上那層金色護盾,和護盾外明顯受挫的“收割者”,心髒狂跳,但嘴角不受控制地揚起。
“成功了……”她喃喃道。
雷烈張大嘴,手裏還捏着那個差點扔出去的高爆手雷:“這……這什麼玩意兒?”
陳墨靠着牆,看着控制台上復雜的新界面,又看向軟墊上那個已經坐起來(靠着枕頭)、眼神冷靜得不像嬰兒的林燼,緩緩吐出一口氣。
“看來,我們賭對了。”
周晨從指縫裏偷看屏幕,愣愣道:“他們……他們好像不敢過來了?”
確實。
三個“收割者”停在護盾外十米處,沒有繼續攻擊,也沒有撤退。他們在觀察,在分析。頭盔下的“目光”在護盾、大門、以及周圍傳感器之間移動。
僵持。
倒計時早已歸零,但攻擊沒有再來。
林燼通過新獲得的權限,調出防御系統的實時數據:
【能量護盾強度:87%(持續消耗中,當前能源輸出占比65%)】
【外部擾效果:高頻聲波(有效,敵方感知系統降效約40%)、電磁脈沖(有效,敵方武器系統過載冷卻中)。】
【敵方狀態:評估中……威脅等級由B+降至B-。】
降了,但還在。
而且,護盾不能永遠維持。能源核心的過載輸出最多堅持二十分鍾,之後就會觸發保護性停機。到那時,如果“收割者”還沒走……
她需要更大的籌碼。
林燼看向陳墨,以及他旁邊那個打開的數據核心晶體。
通過“火種共鳴”,她向陳墨傳遞了模糊的意念——這是新能力,她還不太熟練,只能傳遞感覺而非具體信息。
但陳墨似乎理解了。他看向周晨:“把數據核心裏,關於‘觀測者協議漏洞’和‘進化體弱點’的部分,調出來,投射到外部揚聲器——用最大音量,循環播放。”
周晨愣住:“可、可那會徹底激怒他們……”
“已經激怒了。”陳墨平靜地說,“不如讓他們知道,我們手裏有什麼牌。”
周晨看向蘇婉,蘇婉點頭;看向雷烈,雷烈罵了句“快點!”;最後看向軟墊上的嬰兒——林燼靜靜看着他,眼神像在說:照做。
少年一咬牙,在控制台上快速作。
幾秒後,避難所外部所有揚聲器(包括那些隱藏的、年久失修但還能響的)同時啓動。
一個冷靜的、略帶機械感的男聲(數據核心自帶的語音)開始廣播,用的是一種古老而復雜的語言(系統自動轉譯爲在場者能理解的語義):
【以下爲‘火種計劃’第七觀測站,關於‘清洗協議’第三階段的異常記錄:】
【……高維能量灌注過程中,檢測到‘觀測者’個體出現非協議內行爲,包括但不限於:私自采集進化樣本、篡改實驗數據、與部分失敗進化體建立非正常鏈接……】
【……據此推斷,‘觀測者’並非鐵板一塊,其內部存在派系鬥爭與違規作。部分‘收割者’小隊可能受命於違規個體,任務目標與‘清洗協議’官方指令存在偏差……】
【……進化體弱點分析:所有進化體(含失敗體喪屍及進階變異體)均依賴後頸或脊椎特定節點的‘能量神經節’維持活動。該節點對特定頻率的共振波極其敏感,適當頻率可致其過載崩潰……】
【……共振頻率數據如下:……】
廣播循環播放。
門外的三個“收割者”,靜止了。
不是僵持的那種靜止,而是徹底的、雕塑般的凝固。
中間那人緩緩抬起手,按在頭盔側面——似乎在與什麼上級溝通。
幾秒鍾後,他放下手。
冰冷的聲音最後一次傳來,這次,語調裏有一種壓抑的、近乎“情緒化”的東西:
“數據記錄已確認。今行動終止。”
“但警告:‘巢-07’,你們已被標記。‘觀測者’將持續關注此區域。”
“好自爲之。”
話音落下,三人同步轉身,以遠超人類的速度,消失在走廊盡頭的黑暗裏。
傳感器顯示,他們的生命信號迅速遠離,最終脫離探測範圍。
走了。
真的走了。
控制室內,死寂持續了足足十秒。
然後,雷烈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裏那個高爆手雷“哐當”掉在地上,保險環還扣在手指上。
“我……”她喃喃道,“……走了?”
蘇婉腿一軟,差點跪倒,連忙扶住控制台。她回頭看向林燼,眼淚毫無預兆地涌出來。
林燼看着她,緩緩地、露出一個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容”——嬰兒嘴角微微上揚的弧度。
陳墨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整個人癱軟下去,腹部的繃帶已經被血完全浸透。他臉色白得像紙,但眼睛亮得嚇人。
“周晨……”他虛弱地說,“關掉廣播……省電……”
周晨手忙腳亂地作,廣播停止。護盾也隨着能源輸出調整,降低到維持基礎警戒的低功耗模式。
安靜重新降臨。
但這次,是劫後餘生的、帶着虛脫感的安靜。
蘇婉走到軟墊邊,小心翼翼地把林燼抱起來,緊緊摟在懷裏。嬰兒的身體溫熱柔軟,心跳平穩。她把臉埋進襁褓,肩膀顫抖。
“嚇死我了……”她聲音悶悶的,帶着哭腔,“你剛才……一點呼吸都沒有……我以爲……”
林燼沒法說話,只能用小腦袋輕輕蹭了蹭她的下巴。
這個動作讓蘇婉哭得更凶,但這次是釋放的、帶着笑意的哭。
雷烈爬起來,撿起手雷,重新好保險,別回腰間。她走到控制台前,看着那些復雜界面,又看看蘇婉懷裏的嬰兒,表情古怪。
“所以……”她撓了撓短發,“剛才是這小不點……救了咱們所有人?”
陳墨靠在牆上,扯出個蒼白的笑:“看來是。”
“可她怎麼……”
“末世了,什麼怪事都有。”陳墨打斷她,目光落在林燼身上,深邃而復雜,“重要的是,我們現在是一繩上的螞蚱了。”
他看向蘇婉:“正式介紹一下。陳墨,‘火種計劃’第七觀測站前指揮官,現在……算逃兵吧。這是雷烈,戰鬥員。周晨,技術員。”
蘇婉抹了把臉,點頭:“蘇婉。這是我女兒,林燼。”
“林燼……”陳墨重復這個名字,眼神微動,“好名字。像火,燒盡污穢,留下灰燼中可能的新芽。”
他頓了頓,認真道:“感謝收留。數據模塊裏的信息,我會全部共享。作爲交換,我們希望暫時留在這裏——養傷,也幫你們鞏固防御。那些‘收割者’不會輕易放棄,他們只是暫時退去,等搞清楚狀況,還會再來。”
蘇婉看向林燼。
林燼眨眼——同意。
“歡迎。”蘇婉說,聲音還有些沙啞,但堅定,“但這裏的規矩,得聽我女兒的。”
雷烈挑眉:“聽一個嬰兒的?”
“對。”蘇婉抱緊林燼,眼神不容置疑,“不然,你們現在就可以離開。”
雷烈還想說什麼,陳墨抬手:“我們聽。”
他看着林燼,緩緩道:“我很好奇……這位‘小指揮官’,接下來有什麼計劃?”
林燼靠在母親懷裏,閉上了眼。
不是疲憊,而是在思考。
計劃?
第一步,治療傷員(陳墨快不行了)。
第二步,消化數據模塊裏的信息(關於“觀測者”內鬥和進化體弱點的情報,價值連城)。
第三步,利用新解鎖的權限和制造台,升級避難所防御,制造武器。
第四步,通過短波監聽外界,尤其是江辰“方舟”勢力的動向。
第五步……變強。盡快變強。
但在這之前——
她睜開眼,看向陳墨,通過“火種共鳴”傳遞了一個簡單的詞:
休息。
所有人都需要休息。
陳墨看懂(或者說感覺到)了,點點頭,對雷烈道:“扶我去那邊角落,我需要重新包扎。周晨,檢查數據模塊完整性,然後也歇着。”
雷烈欲言又止,但最終還是照做。
蘇婉抱着林燼,走到生活區的床邊坐下。她輕輕搖晃懷裏的嬰兒,哼起那首不成調的搖籃曲。
燈光調暗,模擬夜晚模式啓動。
控制台的屏幕暗下去,只留下基礎監控畫面和防御系統的待機標志。
避難所裏,只剩下傷員壓抑的痛哼、少年疲憊的鼾聲、和母親輕柔的哼唱。
林燼在歌聲裏,意識漸漸下沉。
試煉消耗了她大量精神力,嬰兒的身體已經撐到極限。
在徹底睡去前,她最後“聽”到的是救世系統的提示:
【第一卷《無聲黎明》主線進度:85%】
【即將進入第一卷終章。請準備應對最終挑戰。】
終章?
林燼想皺眉,但困意如水涌來。
她沉入黑暗。
而避難所外,遙遠的地表,廢墟的陰影中。
一雙不屬於人類的眼睛,正靜靜“注視”着“巢-07”入口的方向。
眼睛的主人,緩緩咧開嘴,露出一個無聲的、猙獰的笑。
牙齒間,有暗紅色的能量光絲,如活物般遊動。
(第10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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