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離病房的恒溫燈光被換成了生活區更爲自然的模擬光。
空氣中消毒水的味道淡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循環過濾系統運轉的低沉嗡鳴，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人”的氣息。
小雨蜷縮在狹窄但淨的床上，睡得正沉。
她的呼吸綿長平穩，臉上恢復了些許血色，雖然依舊瘦弱，但那令人心碎的瀕死感已經褪去。
中和劑基質正在持續發揮效力，驅逐着蝕骨藤最後的毒素。
看着她安靜的睡顏，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感充盈着腔。
活着。
我們都還活着。
靈魂徹底融合帶來的清明感依舊存在。
那折磨人的頭痛消失後，世界仿佛被重新校準。
精神力的感知變得更加細膩，如同無形的觸手，能更清晰地捕捉到空氣中細微的能量流動，隔壁房間的低語，甚至樓下街道上沉重拖沓的腳步聲。
這份感知不再是負擔，而是一種全新的、可以掌控的工具。
身體上的傷也在緩慢恢復。
暗沼的腐蝕傷在特效藥膏和林薇送來的高級營養劑作用下開始結痂愈合，精神力透支帶來的虛弱感也在一點點褪去。
雖然距離全盛狀態還差得遠，但至少不再是那個需要被人架着走的廢人。
“秩序之眼”的檢測通知，像一片冰冷的雪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我的配給物資裏——
一張印着冰冷眼瞳徽記的電子卡片，要求我在三天後前往核心區B7層的“評估中心”進行“等級復核與精神穩定性評估”。
指尖摩挲着卡片冰冷的邊緣，那份剛獲得的輕鬆感瞬間被壓下。
蘇晚晴的實驗室、陳銘的覬覦、林薇的審視、雷豹的怨恨…這些明面上的威脅之外，這個龐大而冰冷的體制機器，
才是懸在所有人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它能輕易定義一個人的價值，剝奪生存的權利。
“哥…” 一聲帶着睡意的呢喃傳來。
我立刻收起卡片，臉上換上溫和的笑意，走到床邊：“醒了？感覺怎麼樣？”
小雨揉了揉眼睛，清澈的眸子看着我，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容：“嗯…好多了，就是…有點餓。”
“等着，哥去領配給。
” 我揉了揉她枯黃的頭發。這份飢餓感，反而是生命力的證明。
安全區的生活，正式開始了。
帶着小雨的配給卡和我自己的“刃鋒”徽章，我走出了分配的臨時住所——位於“基石”居住區邊緣的一間狹小公寓。
公寓樓擁擠、陳舊，空氣中混雜着汗味、劣質合成食物的味道和一絲鐵鏽味。走廊裏光線昏暗，牆壁上布滿污漬和劃痕。
穿着灰色或鐵色工裝的人們行色匆匆，臉上大多帶着疲憊和麻木。
偶爾有穿着深灰色制服、前佩戴冰冷眼瞳徽章的人走過，周圍的人立刻屏息凝神，低下頭加快腳步，空氣中彌漫着無聲的恐懼。
這就是“基石”和“塵埃”們的世界。壓抑、仄，爲最基本的生存掙扎。
通過身份驗證，我進入了“齒輪”等級以上的內部配給中心。
這裏的環境截然不同：寬敞明亮的大廳，高效運轉的自動化流水線，空氣淨化系統發出低沉的運行聲。
領取配給的人們穿着銅質齒輪徽章的工裝或銀質刀刃徽章的作戰服，神情相對從容。
食物不再是簡單的營養膏，而是封裝好的合成肉排、脫水蔬菜包、甚至還有少量水果罐頭。水質也明顯更好。
巨大的電子屏滾動着安全區的新聞和公告：
“工程與重建部（ERD）成功修復第3區淨水系統，供水配額提升5%。”
“調查科第7小隊在‘鏽帶商路’外圍成功擊退掠奪者，保障商隊安全。”
“警告：近期發現‘淨世教團’活動跡象，任何可疑人員或物品請立即向‘秩序之眼’或巡邏隊舉報。”
“‘翡翠城邦’特使團將於下月抵達，進行有限技術交流，請各部門做好接待準備。”
翡翠城邦？白月遙提到過類似的地方。
還有淨世教團…這個極端組織的名字讓我心頭一凜。
領取了我和小雨的配給（包括一小罐珍貴的蜂蜜，這是“刃鋒”等級的額外福利），我沒有直接回去，而是帶着小雨在相對安全的內部公共區域散步。
她大病初愈，需要一點新鮮空氣和活動，我也需要更直觀地認識這個“家”。
我們走過被巨大透明穹頂覆蓋的生態種植區，看到穿着統一制服的人在精心照料着散發出柔和熒光的改良作物（LSD的成果？）。
路過了ERD的機械維修廠，巨大的金屬構件在工程師的作下發出轟鳴。
也經過了戒備森嚴的生命科學部大樓入口，冰冷的金屬門緊閉着，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氣息。
在一個相對熱鬧的小型內部集市（只有“齒輪”及以上等級可進入），我看到了一些非官方但被默許的交易。
幾個穿着打扮奇特的人吸引了我的注意：他們穿着由堅韌藤蔓和發光苔蘚編織的鬥篷，臉上戴着半覆蓋式的木質面罩，面罩內部似乎培育着微小的、散發着幽藍光芒的蘑菇。
他們安靜地坐在角落，面前攤着一些曬的、形態奇特的菌類和一些散發着草木清香的藥膏。
“孢子旅人…”旁邊一個穿着技工服的人低聲對同伴說，“聽說他們剛從翡翠禁區深處出來，帶的‘寧神苔蘚’能緩解精神躁動…就是貴得離譜。”
翡翠禁區…寧神苔蘚？
這或許對小星或者我自己的精神力恢復有幫助？我默默記下了他們的特征。
“哥，看！”小雨輕輕拉了拉我的衣角，指着遠處。
一隊裝備精良、穿着統一深灰色制服、佩戴着冰冷眼瞳徽章的“清道夫”士兵正列隊走過。
他們步伐整齊劃一，頭盔下的掃描儀閃爍着紅光，冷漠地掃視着周圍的一切。集市上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低下頭，仿佛被無形的寒流掃過。
直到他們走遠，壓抑的氣氛才稍有緩解。
“那是‘秩序之眼’的人，”我低聲對小雨解釋，“離他們遠點。”
小雨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小手緊緊抓住了我的手指。
回到公寓，安頓好小雨吃完東西睡下。我坐在窗邊，看着外面被巨大防護罩籠罩的、分割成明暗不同區域的“安全”世界。
核心區高聳的“穹頂之廳”在能量屏障後散發着冷光，如同俯視衆生的神明之眼。而外圍區，燈火稀疏暗淡，如同沉默的陰影。
掌心裏，小星微弱的精神波動傳遞過來一絲依戀和疲憊。
我輕輕撫摸着它依舊黯淡的蝶翼，嚐試着輸送一絲溫和穩定的精神力。它輕輕振動了一下，灑落幾粒幾乎看不見的星塵，似乎在回應。
就在這時，個人終端（“刃鋒”等級配發的簡易通訊器）震動了一下，彈出一條加密信息，來源顯示是林薇的代碼：
“評估準備。
‘秩序之眼’的儀器比蘇晚晴的更死板，但背後的人更麻煩。
你的‘穩定’對他們來說可能是新的‘異常’。保持低調，別讓那只蝴蝶出來。
另外，‘上面’有人在重新評估你的‘價值’，別死了。——獵鷹”
信息很短，卻像冰水澆頭。
“新的異常”… “重新評估價值”…
短暫的喘息結束了。
安全區的壁壘，不僅隔絕了外界的危險，更劃分出森嚴的等級，編織着無形的羅網。
而我和小雨，還有小星、銀刃，正處在這張網的中心。
我握緊終端，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冰冷的“秩序”之光。
靈魂的融合讓我獲得了新生，卻也讓我更清晰地看到了這個世界的殘酷規則。
休息結束。下一場風暴，正在檢測中心的冰冷儀器後醞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