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
“探索者號”艦橋上，死一般的寂靜籠罩着所有人。每一雙眼睛都死死盯住戰術全息屏，看着那數個代表泰坦工業無人機的紅色光點，如同毒針般刺向澤塔7-α表面那個已被標記爲極度危險的坐標。
“還有六十秒接觸。”傳感器操作員的聲音幹澀，打破了寂靜，卻帶來了更令人窒息的壓力。
艾拉中校的手指緊緊扣着指揮台的邊緣，指節發白。她什麼也做不了。開火擊落它們？那將是徹底引爆戰爭的第一槍。發出最後警告？對方早已屏蔽。她只能眼睜睜看着這場魯莽的賭博走向未知的結局。
陳星站在一旁，感到那股源自地下的冰冷脈沖似乎也感受到了迫近的威脅，頻率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被儀器捕捉的擾動。像是一頭沉睡的巨獸，在夢中感知到了落在鼻尖的蒼蠅，尚未醒來，但潛意識的厭惡已然滋生。
“四十秒。”
下方的灰色星球在屏幕上越來越大，那片熟悉的礫石平原清晰可見，中央那個漆黑的洞口如同一個不祥的傷疤。
“無人機進入最終俯沖階段！速度極快！它們沒有減速！這不是偵察……這是自殺式撞擊！”技術官失聲喊道。
所有人都明白了泰坦工業的意圖！他們根本就沒打算進行精細勘探！他們要用最粗暴的方式——直接撞擊或爆破那個洞口，強行撕開一個入口，或者至少，用最極端的方式測試一下遺跡的防御極限！
“三十秒！”
陳星的心髒幾乎要跳出胸腔。他仿佛能聽到那些無人機撕裂稀薄殘留大氣的尖嘯，能想象出它們攜帶的高能炸藥或穿透彈頭撞向那晶體化洞口的場景。
然後呢？
然後會發生什麼？
“二十秒！”
艾拉猛地閉上眼睛，仿佛不忍再看。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異變，發生了。
但並非來自地下。
所有的無人機，在同一毫秒內，毫無征兆地……熄火了。
不是爆炸，不是被攔截，也不是失去信號。
它們就像是突然被一只無形的、跨越時空的巨手輕輕捏住了引擎，所有的動力、所有的能量信號、所有的推進光焰，在刹那間徹底消失。
屏幕上，那數個代表着威脅的紅色光點，不是消失，而是瞬間變成了灰色——代表着“物理存在但所有系統徹底離線”的狀態標識。
它們依靠着慣性，依舊沉默地滑向目標，但已是一堆昂貴的、高速飛行的廢鐵。
“怎麼……回事？！”傳感器操作員的聲音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所有無人機……全部動力喪失！信號丟失！內部能源讀數歸零！這……這不可能！”
艦橋上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和倒吸冷氣的聲音。這種同時、徹底的“死亡”，遠超他們的理解。不是EMP攻擊，EMP會有能量爆發跡象；也不是黑客入侵，不可能同時讓所有不同制式的無人機瞬間腦死亡。
這更像是一種……法則層面的抹除。
幾乎在同一時刻！
陳星猛地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雙手死死抱住頭部，整個人踉蹌着幾乎跪倒在地！那股一直縈繞着他的冰冷脈沖，在剛才那一瞬間，不再是敲擊，而是化作了一根燒紅的鐵釺，狠狠刺入了他的意識深處！
不是聲音，不是圖像，而是一種純粹到極致的信息洪流，粗暴地、不容拒絕地涌入他的大腦！
那不是語言，卻蘊含着遠超語言的復雜概念； 那不是畫面，卻構建出光怪陸離、無法理解的幾何形態； 那不是情感，卻帶着一種冰冷的、神明般的漠然和……警告。
“呃啊——”陳星無法承受這種沖擊，視覺神經似乎都被灼傷，眼前一片炫目的白光和扭曲的色塊，耳邊是無數破碎的、超越人類聽覺頻率的尖鳴和低語交織的噪音！
“博士！”艾拉第一時間發現了他的異常，一個箭步沖上前扶住他，“醫療兵！快！”
“不……不用……”陳星艱難地喘息着，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他死死抓住艾拉的手臂，指甲幾乎嵌進她的戰術服，“它……它……回答了……”
“什麼？誰回答了？”
“遺跡……深淵……”陳星的瞳孔有些渙散，聲音斷斷續續，充滿了極大的震撼和痛苦，“它……不是攻擊……是……‘消毒’……它……它把那些無人機……‘刪除’了……”
他的話讓周圍所有人感到一股徹骨的寒意。
刪除？
用什麼方式？如何能做到？
就在這時，傳感器操作員再次發出了驚呼，這一次，聲音裏帶着無比的驚恐！
“中校！看下面！看那個洞口！”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投向主屏幕放大後的地表圖像。
只見那個漆黑的洞口深處，毫無征兆地、幽幽地亮起了一點藍白色的光芒。
那光芒並不強烈，卻無比純粹，仿佛凝聚了星辰的核心。它不像是在發光，更像是在否定周圍的黑暗。
緊接着，那點光芒如同呼吸般，輕微地、緩慢地閃爍了一次。
就一次。
如同深淵第一次，睜開了它的眼睛，冷漠地瞥了一眼這個打擾它長眠的渺小世界。
然後，光芒熄滅了。
洞口重新陷入了深不見底的黑暗。
那股沖擊着陳意識的恐怖信息洪流，也如同退潮般驟然消失，只留下陣陣劇烈的、仿佛大腦被撕裂後的幻痛和嗡鳴。
一切似乎又恢復了原狀。
只有那些失去了所有動力、變成一堆廢鐵、正以自由落體方式無聲地墜向澤塔7-α表面的泰坦工業無人機，無聲地訴說着剛才那短暫瞬間發生的、超越人類想象的詭異事件。
艦橋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超出理解範圍的一幕驚呆了。
泰坦工業的粗暴試探，沒有引發預想中的能量大爆炸。
換來的是深淵一次輕描淡寫、卻令人靈魂戰栗的……眨眼。
以及一次針對陳星個人的、幾乎摧毀他神智的、冰冷的信息灌輸。
陳星在艾拉的攙扶下，艱難地抬起頭，臉色蒼白如紙，冷汗浸透了額發，但眼中卻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發現了終極奧秘的震撼。
他看向艾拉，聲音嘶啞而顫抖：
“它……看見我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