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區的 gossip 像筒子樓裏的油煙，能順着門縫鑽遍家家戶戶。楊素芬掌家的事沒出三天，就成了老太太們納鞋底時的核心話題。
午後的樹蔭下，五六個老太太圍坐在一起，手裏的針線“嗖嗖”穿梭，嘴裏的話比線還密。
“你們發現沒？楊家的素芬，最近不對勁。”張大媽往嘴裏塞了顆瓜子，壓低聲音，“以前見了誰都低着頭，說話細聲細氣的，現在走路帶風，眼神都直勾勾的。”
“可不是嘛！”李奶奶接話，手裏的鞋底“啪”地拍了下膝蓋，“昨天我看見她跟王翠蘭吵架，王翠蘭那嘴多厲害？愣是被她懟得說不出話！換以前，素芬早躲回屋哭了。”
“還有啊，”旁邊的趙嬸湊過來，神秘兮兮的，“她家老三前幾天跟寡婦鑽倉庫，被她抓了現行，你們猜咋着？她沒哭沒鬧，愣是把老三拎回家了！聽說老三回來就跟換了個人似的，居然乖乖去剪了頭發，還去學校認錯了！”
這話一出，老太太們都炸開了鍋。
“真的假的？那小子野得跟猴似的，素芬能管住他？”
“我看懸……莫不是中邪了？”
“別瞎說！我瞅着啊，是素芬自己想通了，不再當那冤大頭了。你想啊，四個兒子，就老五懂事，偏她以前眼裏只有兒子，現在怕是後悔了。”
正說着，楊素芬提着菜籃子從菜場回來，路過樹蔭下，聽見了她們的議論。老太太們趕緊閉了嘴，尷尬地笑笑，手裏的針線卻沒停，眼神還在偷偷瞟她。
楊素芬沒當回事，甚至對着她們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然後徑直往家走。
“你看你看，”張大媽等她走遠了，又開始說，“換以前，她肯定繞着走，現在倒大方了！我跟你們說，楊家老太太啊，好像換了個人！”
這話像顆石子，在筒子樓的 gossip 池裏濺起圈漣漪。往後幾天，總有人偷偷觀察楊素芬——看她買菜時跟小販討價還價，看她修理老四那輛破自行車，看她把偷偷蹭飯的老三轟出門……越看越覺得，這楊老太，是真的不一樣了。
廠裏的“學先進”活動搞得轟轟烈烈，鄭建軍像變了個人，下班後不再窩在家裏，而是抱着汽修工具研究到半夜，王翠蘭雖然還愛念叨，卻也開始幫着他整理圖紙，偶爾還會把家裏的剩飯端給楊素芬，算是緩和了關系。
老大鄭建國在罐頭廠也安分了不少，聽說最近在跟老工人學做罐頭封口，手上磨出了好幾個繭子，回家後雖然還是悶葫蘆，卻會主動把自己的髒衣服洗了。
老三鄭建華沒再去找劉梅，頭發剪短了，看着清爽了不少，只是依舊不愛上學，天天琢磨着跟人倒騰點小東西，說是要“自己掙錢處對象”。
只有老四鄭建華，還是那副叛逆樣，只是不敢再夜不歸宿，也不敢跟楊素芬頂嘴，見了她就像老鼠見了貓。
這天下午，楊素芬正在家裏縫補鄭美玲的舊衣服，突然聽見樓道裏傳來爭吵聲，夾雜着鄭建華的怒吼。她放下針線，走到門口一看，只見老四被三個流裏流氣的青年堵在牆角，其中一個染着黃頭發的正推搡他：“你不是挺橫嗎？再橫一個試試！”
“放開我！”鄭建華掙扎着，卻被按住動彈不得，“我跟你們說了，我不跟你們混了！”
“不混了？”黃頭發嗤笑，“當初跟我們一起逃課、抽煙的時候，咋不說不混了？現在想當乖寶寶了？晚了！把你那破吉他交出來，這事就算了！”
鄭建華的吉他是他爸生前給他買的，寶貝得很，怎麼肯交？他梗着脖子喊：“休想！”
黃頭發被惹急了，抬手就想打他。
“住手！”
楊素芬的聲音像顆炸雷，在樓道裏炸開。三個青年愣了愣，轉頭看見一個老太太站在門口，都笑了：“哪來的老太太？少管閒事！”
楊素芬沒說話，一步步走過去。她個子不高，背有點駝，看着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可那三個青年卻莫名覺得有點發怵，下意識地鬆開了鄭建華。
“他是我兒子。”楊素芬看着黃頭發，“你們想幹啥？”
“老太太，這沒你的事，滾開！”黃頭發不耐煩地揮揮手，想把她推開。
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楊素芬胳膊時，她突然抬手，動作快得讓人看不清，只聽“啪”的一聲脆響，黃頭發被扇得原地轉了個圈，捂着臉，懵了。
另外兩個青年也懵了，大概是沒見過這麼厲害的老太太。
“滾。”楊素芬看着他們，聲音冷得像冰。
黃頭發緩過勁來，又驚又怒：“你敢打我？！”他捂着紅腫的臉，想沖上來。
楊素芬眼神一厲，抬手又是一巴掌，比剛才那下更狠，直扇得黃頭發踉蹌後退，撞在牆上，嘴角都破了。
“還不快滾？”她揚聲道，聲音裏帶着股說不出的壓迫感。
那兩個青年嚇得拉着黃頭發就跑，一邊跑一邊喊：“你給我等着！”
樓道裏終於安靜了。鄭建華看着楊素芬，眼睛瞪得像銅鈴，半天說不出話。
楊素芬揉了揉胳膊，剛才扇得太急，有點酸。她瞥了鄭建華一眼：“還愣着幹啥？回家。”
鄭建華這才回過神，乖乖地跟在她身後，進了屋。
“娘……你……”他看着楊素芬的胳膊，又想起剛才那兩巴掌，聲音都在抖，“你啥時候這麼厲害了？”
楊素芬沒理他，走到桌邊拿起針線，繼續縫衣服，嘴裏淡淡說了句：“扇耳光的勁，還沒使出呢。”
鄭建華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問。他看着娘低頭縫衣服的樣子，突然覺得，這個娘，比那些流裏流氣的青年可怕多了。但不知道爲啥，心裏卻莫名覺得踏實——好像不管出啥事兒，娘都能擋在他前面。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楊素芬揉着胳膊的手上，那雙手雖然布滿皺紋，卻充滿了力量。她低頭看着針線，嘴角悄悄勾了勾——對付這些小混混，比對付賽場上的對手，容易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