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老公臨終話：“崗位給老二，他穩重”
機械廠的公示欄前圍了一圈一圈的人，紅紙上用毛筆寫着“職工崗位繼承名單公示”，鄭國強的名字下面空白着。
楊素芬擠進去看了兩眼，轉身往家走。身後傳來議論聲，大多是猜這八級工的崗位會落到哪個兒子頭上。
剛上到二樓，就見老二鄭建軍蹲在自家門口，手裏捏着個皺巴巴的煙盒，見她回來，慌忙站起來，眼神裏帶着點說不清的期待。
“娘，你去看公示了？”他搓着手，聲音有點發緊。
楊素芬沒直接回答，掏出鑰匙開了門：“進來。”
屋裏光線暗，她拉開窗簾，讓陽光照進來，落在那個裝着丈夫遺物的紅布包上。她走過去，把布包打開，從最底下翻出一張折疊的信紙。
是鄭國強臨終前寫的，字歪歪扭扭，顯然那時他已經沒了力氣。
“建軍，”楊素芬開口，聲音有些沉，“你爸走前，留了句話。”
鄭建軍猛地抬頭，呼吸都屏住了。
“他說，”楊素芬展開信紙，一字一句地念，“‘我這崗位，要是廠裏給名額，就給老二建軍。他性子悶，看着不着調，其實最穩重，手上有活，能守住這手藝。’”
“啥？”鄭建軍懵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爸……爸說給我？”
他一直覺得，自己在幾個兄弟裏最沒出息——老大是長子，老三嘴甜，老四是老小，只有他，不好不壞，還愛賭錢，爹生前沒少罵他“不爭氣”。他從沒想過，爹會把最金貴的崗位留給自己。
楊素芬看着他震驚的樣子，把信紙遞過去：“自己看。”
鄭建軍哆嗦着手接過信紙，上面的字跡雖然潦草，卻能看清“老二建軍”“穩重”“守手藝”這幾個字。他的眼眶一下就紅了，捏着信紙的手指因爲用力而發白。
“我……我還以爲爹最不待見我……”他聲音哽咽，想起自己賭錢輸了被爹追着打的時候，想起自己偷懶被爹罵“沒出息”的時候，原來那些嚴厲背後，藏着這樣的期許。
“你爸是恨鐵不成鋼。”楊素芬嘆了口氣，“他總說你手上有天賦，學汽修一點就通，就是心思不定。他怕你學壞，才管得嚴。”
原主的記憶裏，鄭國強確實最常念叨老二。罵歸罵，卻總在別人面前誇“我家建軍修車是把好手”；晚上加班回來，會偷偷塞個烤紅薯給蹲在門口等他的老二；甚至臨終前，還惦記着讓他“好好學手藝，別混日子”。
這些被鄭建軍忽略的細節，此刻全涌了上來，砸得他鼻子發酸。
“那……那老大他……”鄭建軍抹了把臉，想起大哥爲了崗位紅着眼的樣子，有點猶豫。
“你爸的意思，我照辦。”楊素芬語氣很定，“但你也得想清楚——這崗位是你爸用一輩子手藝掙來的，不是讓你拿去炫耀的。你要是還像以前那樣混日子、賭錢，我第一個不答應。”
她頓了頓，眼神裏帶着警告：“到時候，別說我不認你這個兒子，就是你爸在天之靈，也不會饒你。”
鄭建軍用力點頭，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疼，卻又熱得發燙。他突然想起昨天娘讓他去食堂“喊”的事，想起自己當時的慫樣，臉一下子紅了。
“娘，我知道了。”他攥緊信紙，像是攥着什麼滾燙的東西，“我以後再也不賭了，也不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來往了。我一定好好學手藝，不能讓爸失望。”
楊素芬看着他眼裏的光，那是不同於以往的慌亂或嬉皮笑臉，是真真切切的決心。她點點頭：“好。這兩天你準備準備，我陪你去廠裏交申請。”
鄭建軍“嗯”了一聲，轉身想走，又停下腳步，撓了撓頭：“娘，昨天食堂……我今天中午去看看，要是他們還多占，我……我就按你說的做。”
楊素芬笑了笑：“這才像你爸的兒子。”
鄭建軍紅着臉跑了，樓道裏傳來他輕快的腳步聲，不像往常那樣拖沓。
楊素芬把信紙疊好，放回紅布包。陽光透過窗戶，照在鄭國強的工作證上，照片上的男人笑得一臉憨厚。
“你看，”她對着照片輕聲說，“你的心思，沒白費。”
或許這就是原主執念的“慈母債”的另一面——那些被偏心掩蓋的愛，那些被苛責藏住的期許，總要有人慢慢剝開，讓他們看見。
她拿起布包，放進櫃子鎖好。崗位的事定了，接下來，該好好算算其他的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