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像一群瘋狂的赤蛇,從咖啡館的門縫裏竄出來,舔舐着走廊的牆紙。蘇硯推開陳默的瞬間,熱浪把她的發梢燙得蜷曲起來,空氣中彌漫着咖啡豆焦糊的味道,混雜着某種更刺鼻的化學氣息。
“快走!” 蘇硯的聲音被爆裂聲撕碎,她拽着陳默往後廚沖時,頭頂的吊燈突然墜落在地。玻璃碎片濺起的刹那,陳默反手將她護在身下,後背傳來的灼痛感讓他眼前發黑。那些討債聯盟的人還在門外叫囂,汽油桶滾動的聲響像催命的鼓點。
“陳默!” 蘇硯的哭喊穿透濃煙,她摸到他後背黏膩的液體時,指尖止不住地顫抖。消防噴淋系統終於啓動,冰冷的水柱砸在火焰上發出滋滋的聲響,卻擋不住蔓延的火勢。陳默看着她被煙灰熏黑的臉頰,突然想起第一次在巷口遇見她的樣子,白襯衫沾着雨後的泥點,手裏攥着半塊融化的巧克力。
意識沉入黑暗前,他聽見蘇硯撞開消防通道鐵門的聲音,像某種溫柔的告別。
醫院消毒水的味道鑽進鼻腔時,陳默猛地睜開眼。監護儀規律的滴答聲裏,他看見玻璃倒影中自己纏着繃帶的後背。護士推着治療車經過時說:“你朋友在隔壁病房,顱內出血還沒醒。”
陳默扯掉手背上的輸液針,走廊地磚冰涼的觸感從腳底蔓延上來。蘇硯病房的門虛掩着,心電監護儀畫出平直的線時,他的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
“還有辦法。” 口袋裏的舊手機突然震動,屏幕亮起顯示未知號碼。陳默劃開接聽鍵,機械合成音在耳邊響起:“檢測到緊急情緒波動,孟婆集團 VIP 通道已爲您開啓,扣除 10 萬情緒值即可呼叫專屬客服。”
他想起三年前那個雪夜,母親病房的監護儀也曾發出這樣刺耳的長鳴。當時手機也是這樣突然亮起,只是那時顯示的是 “租借忘憂湯保溫容器,每日扣除 1000 情緒值”。
“扣。” 陳默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手機屏幕驟然迸發出刺眼的藍光。全息投影在病房中央展開,穿着改良式襦裙的少女懸浮在半空,雙馬尾上系着寫有 “孟婆” 二字的鈴鐺。
“親~” 客服小姐甜美的聲音帶着電子合成的尾音,她調出半透明的光屏劃了兩下,突然捂住嘴驚呼,“您三年前租的青花保溫杯逾期未還哦~按照協議,逾期每天加收 500 情緒值,現在總共欠我們 ——” 她掰着手指算了算,“三百七十五萬情緒值呢。”
陳默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我要救她。”
“救誰呀?” 客服歪着頭調出蘇硯的資料,“蘇硯,24 歲,編劇。嗯…… 生命體征正在消散呢。” 她突然收起玩笑的神情,光屏上彈出《記憶賭局協議》,“用剩餘壽命抵押,可以開啓輪盤賭哦。隨機消除一段記憶,就能換取她的生命體征穩定。”
病房的窗戶突然被狂風吹開,陳默看見三年前的雪又落了下來。那時他抱着租來的保溫杯沖進醫院,青花瓷器在懷裏溫熱的觸感仿佛還在。母親臨終前說想喝一碗忘憂湯,他跑遍全城才找到孟婆集團的線下租借點。
“忘憂湯能讓人忘記所有痛苦哦。” 當時的客服也是這個少女模樣,“但只能用一次,潑灑或過期就失效啦。”
陳默記得車禍發生在轉角處,一輛闖紅燈的卡車撞過來時,他下意識護住懷裏的保溫杯。青花瓷器摔在柏油路上裂開細紋,暗金色的湯汁滲進積雪裏,瞬間凍結成奇異的冰晶。母親最終還是帶着滿身疼痛走了,而這個保溫杯,他至今不知道丟在了哪裏。
“籤嗎?” 客服晃了晃手裏的電子筆,“不過要提醒您,有可能會忘記她哦。”
陳默的目光落在蘇硯蒼白的臉上,她嘴角還帶着未幹的血跡。他想起他們在咖啡館寫劇本的無數個深夜,蘇硯總愛搶他杯裏的冷咖啡,說這樣能保持清醒。她寫的故事裏總有個不會死的主角,現在這個主角快要死了。
“籤。” 他在光屏上按下指紋時,窗外的風突然變得狂暴。心電監護儀重新發出規律的滴答聲,蘇硯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全息投影中的輪盤開始轉動,紅藍光暈在病房裏交織成詭異的漩渦。
輪盤上的選項飛速掠過:初戀記憶、語言能力、味覺、關於蘇硯的一切…… 陳默的心跳隨着轉速越來越快,他看見蘇硯的睫毛顫了顫,突然睜開眼睛。
“選 C。” 她的聲音微弱卻清晰,輸液管在她抬手時被扯動,透明的液體順着管壁倒流。蘇硯用盡全身力氣抓住他的手腕,瞳孔裏映着旋轉的輪盤,“選 C 選項…… 吻我。”
陳默的唇覆上去時,嚐到了血的腥甜。輪盤在這一刻驟然停住,指針指向標着 “C” 的空白選項。客服小姐驚訝地張大嘴:“呀,是隱藏選項呢。”
窗外突然響起炸雷,烏雲在夜空裏翻涌成巨大的漩渦。陳默抬頭看見雷雲凝聚成一只獨眼,瞳仁裏閃爍着奧丁神像特有的烏鴉紋路。更詭異的是,獨眼下方的樓頂上,楚風正舉着一塊冒着白煙的東西狂笑。
“天劫提前了!” 楚風的聲音穿透雨幕,他手裏熔化的房產證滴落着金色的液體,“陳默,你欠我的,今天該還了!”
蘇硯在他懷裏劇烈咳嗽起來,陳默轉身將她護在身後。全息投影中的客服突然收起笑容,雙馬尾上的鈴鐺發出急促的響聲:“檢測到天道異常波動,系統緊急關閉 ——” 她的影像開始扭曲,“記得還保溫杯哦親 ——”
藍光消失的瞬間,陳默聽見自己胸腔裏傳來瓷器碎裂的輕響。他低頭看向掌心,不知何時多了塊青花碎片,上面還沾着暗金色的痕跡,像極了三年前潑灑的忘憂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