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盧倉，老丁家衆人則心態各異。丁母心中欣喜更多，卻不好表現出來，畢竟入贅不是體面事，兒子也未必是真心願意。可若無此番機緣，她們全家估計都會餓死了。如今，雖說是給人做仆贅，但好歹也算有個出路，走出這個閉塞的小山村，說不定也會有不一樣的造化。老二打小就與農家孩子不大相同，他爹不教他，他就跑老遠的路去縣城學館蹭課，稍大些，也總是喜歡捯飭得幹幹淨淨，說話做事與其他小子們也不同，總愛鼓搗些與種地不相幹的活計。可她們是焊死在山村和種地營生的人家，不能提供另類的生活模式。人挪活，樹挪死，這事也不一定是壞事。
丁父則是喜憂參半。仿佛做夢似的，不過幾個時辰，家裏便奇跡般地有了維持生計的食物，兩個兒子的前途也似乎有了着落。隨着孩子們一天天長大，那壓在心頭的沉重負擔仿佛瞬間消散，他感受到一種難以言喻的輕鬆。然而，這種輕鬆並未持續太久，一股莫名的惆悵便悄然涌上心頭。所有這些翻天覆地的變化，竟然是由他向來最看不上的老二帶來的！而今後，他們就只能當沒這個兒子了，也不知他日後會有怎樣的境遇，他未來的主家，他們居然沒有好好細問一下，只聽說是有幾十畝地。這二牛一貫不大愛在土地上忙碌，在他看來，總有些彎不倒腰，日後怕是要以種田爲主了。但這樣也好，或許能讓這小子改掉那些不切實際的毛病，迫使他腳踏實地，去承受一個農夫理應承受的艱辛。
丁大牛的心情更加復雜。他心裏清楚，弟弟之所以答應這門親事，很大程度上是爲了成全他和南花。不然，爲何會突然應允去做人家的贅婿呢？這個機會來得如此湊巧，實在令人費解。二弟一貫就不願受拘束，喜歡在山裏亂跑，心思也不與人同。雖然他們是兄弟，可想法並不能一致。他喜歡老老實實勤勤懇懇地種地，從不喜歡想入非非，相信一分耕耘一分收獲，也不愛費神琢磨亂七八糟的東西，一直就想着能有個媳婦，生幾個兒女，孝順爹娘，踏實種田，過與周圍村民相同的日子。可他家的條件讓他一直極力壓制這種想法。他老早就稀罕南花，卻從未敢肖想過，今日也是想着他很快就會死了，南花也就要走了，權當做生死離別了，就放縱了自己一次。沒想到居然會夢想成真，可這一切，是二弟犧牲他的自由換來的。二牛似乎對村裏的女子從不打眼細看，整天不是學識字就是學打獵，沒事就拿把破刀子刻些爛木頭，編草鞋扎掃把，像個娘們似的洗洗擦擦。這般樣子，今後，他怎會有好日子過？他覺得對不住弟弟，若是二弟以後受罪，全是他這個做兄長的罪過。可是，能娶到稀罕的女人，他心底又有一種隱隱的歡喜，這種歡喜被深深的自責覆壓，讓他有一種罪惡感和懷疑，他是不是一個自私冷酷的家夥？
對於這件突然發生的事，三牛是全然不知的。受不住腹中飢餓，他天一亮就跑了出去，在村中遊蕩，希望能找到點東西，填塞空虛的肚皮。他又冷又累，卻一無所獲，無奈之下只好剝下枯樹的老皮。那樹皮又硬又幹，毫無汁水，他皺着眉頭，如嚼蠟般費力地咀嚼着，艱難地咽了下去。管它什麼味道，只要毒不死，總比餓死要好。家中不可能有晌食，他們早就一天一頓稀湯了，他還是再刨點黃土回去吧，泡一泡總有點味道，對付着當哺食吃。遊躥了半日，看看天都開始變暗了，他才拖着僵硬的身軀向家中走去。
在踏入院子的那一刻，他捕捉到一縷縹緲的香氣，恍惚間以爲是因飢餓而產生的幻覺。在這個家中，糧食匱乏已久，又怎會突然出現食物的香氣呢？然而，當他推開堂屋的門，撲面而來的卻是一股久違的熱氣，氤氳蒸騰，使得他暫時看不清屋內的情形。待雙眼適應了屋內的蒸汽後，他確信無疑，那食物的香氣真實地縈繞在鼻尖。他忍不住深吸一口氣，聲音中帶着難以置信的驚喜，大聲問道：“咱家有神仙來了？我怎麼聞着有煮粥的香味？”
的確是丁母在煮粥，她用僅存的一點幹菌渣子和黑耳渣子，又抓了一把今日得到的粟米，還切了五片薄薄的幹肉片，熬了一鍋熱騰騰的稀粥，還計劃着全家分一張幹餅子，泡在熱粥裏，全家人吃一頓真實的有糧食的飯。雖然不可能吃飽，但多少可以吃個半飽。待到去提了糧，他們就可以日日如此了。
三牛的問話無人應答。有飯吃應是一件巨大的喜事，可爹娘的表情卻透着奇怪，沒有絲毫的欣喜。大哥伸手扯了他一把，有一種讓他閉嘴的意思。他只是一天未在家，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難道這飯是斷頭飯，便是吃完就死，也該高高興興，橫豎也得死，做個飽死的鬼比做個餓死的人強。
二哥卻笑着說：“沒有神仙，但真的有粥，還有泡餅呢，一會兒你就可以開心地吃了。”只是，二哥的笑容有些蒼白，有些言不由衷的淒楚。
只有二哥搭理他，三牛只能纏着他問道：“二哥，你們怎麼這麼奇怪，咱家怎的忽然就能有米有餅了？莫不是有什麼喜事發生？”
二牛平靜地說道：“是有喜事。我要成婚了。吃完娘會去敲定大哥的喜事，一切順利的話，大哥也很快就會成婚了。你就要有嫂嫂了。”內容的確是喜慶的事，可他們的表情裏，皆未有喜色。三牛索性不再琢磨了，開開心心地去拿碗，沒心沒肺地等着吃飯。
熱氣騰騰的粥湯，緩緩倒入盛有幹澀面餅的碗中，面餅在湯汁的浸潤下，如同海綿般迅速膨脹，呈現出一種看似豐盈的假象。當溫暖的湯汁滑過唇齒，味蕾在那一瞬被極大滿足，一種幸福感猝然間一路蕩開，直達胃腸。那久違的塵世歡愉，頃刻間驅散了每個人心中的鬱結。原始而純粹的口腹之欲，此刻仿佛能夠碾碎一切矯情，這便是人類最爲真實的需求啊。透過眼前升騰的白霧，丁二牛心中忽地豁然開朗，能夠這般享受生活，一切都是值得的。他並非去赴死，不過是換個環境，與另一群人相伴而已。即便前路再艱難，又能比過去更糟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