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雅若決定嚐試做出一點點改變。
她不再像以前那樣，刻意回避所有可能與仲天駿單獨相處的機會。比如，當他在員工餐廳“偶遇”她，並自然地在她對面坐下時，她沒有立刻找借口離開，只是握着筷子的手微微緊了一下，然後繼續沉默地吃着盤子裏的食物。
“今天的糖醋排骨味道好像不錯。”仲天駿仿佛沒有察覺到她的緊張，語氣自然地開啓話題，像普通同事閒聊一樣。
“……嗯。”歐雅若低低地應了一聲，沒有抬頭。
“設計稿進展還順利嗎？有沒有遇到什麼困難？”他又問，聲音溫和，不帶給她任何壓力。
“……還好。”她依舊言簡意賅，但至少沒有用“公事請在辦公室談”來堵他。
這樣近乎僵硬的“交流”持續了幾天。雖然大部分時間都是仲天駿在說，歐雅若只是偶爾回應一兩個單音節詞，但對他來說，這已經是巨大的進步。至少，她不再像刺蝟一樣，立刻豎起尖刺將他推開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握着分寸，只談工作，聊一些無關痛癢的見聞，絕不觸及任何可能讓她敏感的私人話題。他像最有耐心的獵人，等待着受驚的小鹿，慢慢適應他的存在。
這天晚上，歐雅若因爲修改一批急用的設計稿，加班到了很晚。當她終於完成所有工作，揉着酸痛的脖頸走出辦公室時，發現整個設計部大樓幾乎已經空無一人，只有走廊盡頭的總經理辦公室，還亮着燈。
她愣了一下。他還沒走？
鬼使神差地，她沒有立刻離開，而是放輕腳步，朝着那片光亮走去。辦公室的門虛掩着，她透過門縫，看到仲天駿並沒有在辦公，而是站在窗邊，背對着門口，望着窗外璀璨的夜景。他的背影在燈光下顯得有些孤寂，手裏端着一杯似乎已經冷掉的咖啡。
那一刻，歐雅若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戳了一下。他是在等她嗎？還是只是單純地工作到這麼晚？
她正猶豫着是否要悄悄離開，仲天駿卻像是背後長了眼睛一樣，緩緩轉過身。看到站在門外的她，他臉上並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反而像是早已料到，微微一笑，語氣帶着一絲疲憊的溫和：“忙完了？”
“……嗯。”歐雅若點了點頭，站在門口，有些進退兩難。
“進來坐坐？”他指了指沙發，語氣隨意，仿佛只是最尋常的邀請，“我也剛處理完一些文件，正好歇一下。”
拒絕的話在嘴邊盤旋，但看着他眼中那抹不易察覺的疲憊和期待，歐雅若最終還是邁開了腳步，默默地走到沙發旁坐下，姿態依舊有些拘謹。
仲天駿沒有坐在她旁邊，而是拉過一把椅子，坐在了她對面，保持着一段讓她感到安全的距離。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喝着咖啡，目光落在窗外閃爍的霓虹上。
辦公室裏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寧靜。沒有尷尬，沒有試探，只有空調輕微的運作聲和彼此清淺的呼吸聲。歐雅若緊繃的神經，在這種難得的、不帶任何目的性的寧靜中，慢慢地鬆弛了下來。
她偷偷抬眼打量他。燈光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他微微蹙着眉，似乎在思考着什麼，那專注的神情，讓她想起他審核設計稿時的樣子，嚴謹而充滿魅力。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在非工作狀態下，靜靜地和他待在一個空間裏了。前世，他們在一起後，也常常這樣，各自忙着手頭的事情，偶爾抬頭相視一笑，空氣中都彌漫着甜蜜的氣息……
一股尖銳的疼痛猝不及防地刺入心髒，讓她瞬間從短暫的恍惚中驚醒。她猛地低下頭，攥緊了放在膝蓋上的手。
不能想！不能再想了！
“怎麼了？”察覺到她情緒的細微變化，仲天駿轉過頭，關切地問。
“……沒什麼。”歐雅若搖搖頭，聲音有些沙啞，“只是有點累了。”
“那就早點回去休息吧。”他的語氣帶着不容置疑的關心，“工作是做不完的，身體最重要。”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吧，我送你。”
“不用了！”歐雅若立刻拒絕，也站了起來，“我自己開車回去就好。”
仲天駿看着她，沒有堅持，只是點了點頭：“好，那你自己小心。到家後……如果方便，給我發個信息。”
這看似隨口的叮囑，卻讓歐雅若的心湖再次泛起了漣漪。他……還是在擔心她嗎？
“……好。”她低聲道，然後幾乎是同手同腳地離開了辦公室。
走在寂靜的走廊裏，她的心跳依然很快。今晚這短暫的、寧靜的共處，像一顆投入她心湖的石子，雖然輕，卻清晰地蕩開了一圈圈漣漪。她發現，和他呆在一起，並不總是伴隨着令人窒息的恐懼和壓力。那種安心的、被默默守護的感覺，讓她貪戀，也讓她更加害怕。
她害怕自己會習慣這種溫暖，害怕自己會忍不住想要靠近，最終……重蹈覆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