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A大徹底浸在了秋意裏，梧桐葉被風染成深黃，落得滿校園都是。美術學院的畫室裏，傍晚的夕陽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投下細碎的光斑，蘇晚星坐在畫架前，手裏捏着一張包裝紙，正小心翼翼地給顧景然的生日禮物做最後的裝飾。
桌上攤着一支限量版的鋼筆，是她攢了兩個月兼職稿費買的。顧景然前幾天提過一句“寫稿子的鋼筆不太順手”，她就記在了心裏，跑了三家文具店才找到這款他提過的牌子。指尖劃過鋼筆精致的金屬筆帽，她忍不住彎了彎嘴角，想象着顧景然收到禮物時驚喜的樣子，臉頰不自覺地發燙。
畫室的門被輕輕推開，帶着外面的涼意。蘇晚星抬頭，看到顧景然走進來，灰色的連帽衛衣上沾了點落葉，手裏還拎着一個紙袋。
“在忙什麼？”他走過來，從身後輕輕環住她的肩膀，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語氣帶着點撒嬌的意味，“我剛才去奶茶店，給你帶了熱芋泥波波。”
蘇晚星的心跳漏了一拍，連忙把鋼筆藏到身後，笑着說：“沒什麼，在收拾畫具。你怎麼來了？不是說晚上有學生會的會嗎？”
“跟他們說我有事，先溜了。”顧景然拿起桌上的熱奶茶，擰開蓋子遞到她嘴邊，“先喝一口，剛做的，還熱着。”
蘇晚星順從地喝了一口，甜糯的芋泥裹着溫熱的牛奶滑進喉嚨，暖得她心裏發漲。她側過頭看顧景然，他正低頭看着她的畫板，上面放着一本攤開的畫冊——封面是深藍色的，邊角有點磨損，看起來像是本舊書。
那是上周她在畫室發現的。那天早上她來的時候，畫冊就放在她的畫架上，旁邊壓着一張沒署名的紙條，上面只寫着“聽說你找這本《西方現代繪畫史》很久了”。她當時又驚又喜——這本畫冊早就絕版了，她在網上找了大半個月都沒找到，沒想到會突然出現在畫室裏。她問過林溪，問過其他同學，沒人知道是誰送的，最後只能歸結爲“可能是哪個好心的學長”。
顧景然的手指落在畫冊的封面上，輕輕捻了捻，語氣帶着點漫不經心：“這是什麼舊畫冊？你還看這個？”
蘇晚星連忙解釋：“這是我找了好久的書，裏面有好多大師的手稿，特別難找。”她說着，伸手想去把畫冊拿起來，想指給顧景然看裏面她最喜歡的幾頁，卻被顧景然先一步按住了手背。
“舊書有什麼好看的，紙都發黃了，說不定還有味道。”顧景然皺了皺眉，眼神裏帶着點明顯的不屑，“你要是喜歡繪畫史，我回頭讓我姐從國外給你帶最新版的，比這個新多了，還帶彩圖。”
蘇晚星的手頓在半空，心裏有點不舒服。她知道顧景然是好意，可這本畫冊對她來說不一樣——不僅僅是因爲內容珍貴，更因爲送畫冊的人，明明知道她需要，卻連名字都不肯留，這份細心讓她莫名覺得溫暖。
她張了張嘴，想替這本畫冊說句話，可看着顧景然略帶不耐的眼神，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不想因爲一本畫冊跟他吵架，只好小聲說：“不用了，這本就挺好的。”
顧景然卻沒聽她的，直接伸手把畫冊合起來，拎着封面的一角，像是拎着什麼不值錢的東西：“這種舊書留着占地方，你畫室本來就小，不如丟了算了。”
“別丟！”蘇晚星下意識地抓住他的手腕，語氣有點急，“我還沒看完呢，而且……”
而且這是別人特意送給她的。後半句話她沒說出口，因爲顧景然已經皺起了眉，眼神裏帶着點委屈：“晚星，你怎麼還護着這本破書啊？我難道還能騙你嗎？我給你買的新的肯定比這個好。”
他的聲音放軟，帶着點撒嬌的意味，蘇晚星的心一下子就軟了。她看着顧景然眼底的“委屈”，突然覺得自己好像有點小題大做——不就是一本舊畫冊嗎？顧景然也是爲了她好，想給她更好的東西。
她慢慢鬆開了手，指尖有點發涼。顧景然見她鬆口，嘴角立刻勾起一抹笑，拎着畫冊就往畫室外面走：“我幫你丟了吧，省得你看着心煩。”
蘇晚星坐在原地沒動，目光跟着他的背影，心裏有點說不出的別扭。她看着顧景然走到畫室門口的梧桐樹下，那裏因爲早上剛下過小雨，積了一灘泥。顧景然看都沒看，直接抬手把畫冊扔了過去——深藍色的封面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啪”地一聲掉進泥裏，濺起的泥水瞬間染黑了封面的一角。
那一刻，蘇晚星的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蟄了一下，有點疼。她下意識地想站起來去撿，可腳步剛動，就聽見顧景然的聲音傳來：“別撿了，髒死了，回頭我給你買新的。”
他走回來，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語氣輕鬆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走，我帶你去吃你喜歡的那家烤魚，就當是……補償你丟了本舊書。”
蘇晚星的目光還停在那本躺在泥裏的畫冊上，深藍色的封面被泥水浸得發暗，像一塊被弄髒的寶石。她的手指緊緊攥着衣角，指甲掐進掌心，心裏有個聲音在說“去撿回來”，可看着顧景然期待的眼神，她最終還是搖了搖頭，勉強笑了笑：“好啊，那我們走吧。”
她跟着顧景然走出畫室，故意放慢了腳步，眼角的餘光掠過那灘泥——畫冊還躺在那裏，泥水已經漫過了封面，滲進了書頁裏。她的心裏像堵了一塊石頭，悶悶的，卻還是逼着自己移開視線，跟上顧景然的腳步。
她沒看見，在不遠處的另一棵梧桐樹下，陸沉淵正站在那裏，手裏還攥着一個剛買的烤紅薯，熱氣透過塑料袋傳到他的指尖，卻暖不了他冰涼的手。
他是來給蘇晚星送烤紅薯的。剛才在食堂門口，他聽見美術學院的同學說蘇晚星爲了趕畫稿，中午沒吃飯，就繞路去校外買了她喜歡的蜜薯，想着趁她沒走，給她送過來。可他剛走到畫室附近，就看見顧景然拎着那本畫冊走出來，然後眼睜睜看着畫冊被丟進泥裏。
那本《西方現代繪畫史》是他攢了三個月的兼職錢買的。他知道蘇晚星在找這本絕版書，是上次幫她修電腦時，在她的瀏覽器收藏夾裏看到的。他跑了五個舊書店，又托高中同學在外地的圖書館找，才終於買到這本，怕她拒絕，特意沒署名，只留了張紙條。
剛才他站在樹後，看着蘇晚星下意識地想去撿畫冊，心裏還抱着一絲期待——或許她是在意這本畫冊的，或許她會知道是他送的。可他看到的，是她最終鬆開了手，看着顧景然把畫冊丟掉，甚至跟着顧景然轉身離開，連回頭再看一眼都沒有。
陸沉淵的手指慢慢收緊，塑料袋被捏得變形，烤紅薯的熱氣透過袋子，燙得他指尖發麻，他卻一點感覺都沒有。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本浸在泥裏的畫冊，瞳孔一點點收縮，臉色蒼白得像紙。
他想起上周送畫冊時的心情——那天早上他特意早起，把畫冊放在她的畫架上，躲在畫室外面的走廊裏，看着她走進來，看到畫冊時眼裏閃過的驚喜，他當時心裏像喝了蜜一樣甜，甚至覺得，就算她不知道是他送的，只要她喜歡，就夠了。
可現在，那份喜歡，被她輕易地棄之如敝履。
顧景然還在跟蘇晚星說着什麼，逗得她偶爾笑出聲，那笑聲傳過來，像細小的針，扎在陸沉淵的心上，密密麻麻地疼。他看着蘇晚星挽着顧景然的胳膊，慢慢走遠，白色的裙擺掃過落葉，像一只輕盈的蝴蝶，卻飛向了與他相反的方向。
直到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路口，陸沉淵才慢慢走過去，蹲下身，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那本畫冊從泥裏撿起來。泥水順着畫冊的邊緣往下滴，弄髒了他的白襯衫袖口，他卻毫不在意，只是用指尖輕輕拂去封面上的泥點，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呵護什麼易碎的珍寶。
畫冊的封面已經被泥水浸透，深藍色變成了深灰色，邊角卷了起來，看起來狼狽不堪。他翻開第一頁，裏面夾着的一張紙條還在——就是他上次留的那張，“聽說你找這本《西方現代繪畫史》很久了”，紙條邊緣已經被泥水暈開，字跡有點模糊。
陸沉淵的手指落在那張紙條上，指尖冰涼。他想起蘇晚星收到畫冊時的笑容，想起她剛才看着畫冊被丟時的沉默，心裏像被什麼東西堵着，喘不過氣。他慢慢合上畫冊，抱在懷裏，轉身往宿舍的方向走。
梧桐葉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沒察覺；路過的同學跟他打招呼，他也沒聽見。他的腦子裏只有剛才的畫面——顧景然輕蔑的眼神，蘇晚星沉默的轉身，還有那本躺在泥裏的畫冊。
他回到宿舍，把畫冊放在書桌上，找來幹淨的毛巾，一點點擦去上面的泥水。擦到封面時，他看到封面上印着的畫——是畢加索的《夢》，那是蘇晚星在一次課堂上提過的，她說“這幅畫裏藏着最溫柔的光”。
陸沉淵的動作頓住，心髒又開始疼起來。他盯着那幅畫，看了很久，才慢慢從抽屜裏拿出一個盒子，把擦幹淨的畫冊放了進去，然後把盒子鎖進了衣櫃最深處。
他坐在書桌前，看着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手裏還攥着那個已經涼透的烤紅薯。剛才買的時候，他特意挑了最大最甜的，想着蘇晚星肯定喜歡，可現在，紅薯涼了，他的期待，也跟着涼了。
他拿出手機，點開相冊裏那張偷偷拍的照片——是上次在圖書館，蘇晚星趴在桌子上睡覺的側影，陽光落在她的臉上，柔和得像幅畫。他看着照片，手指輕輕劃過屏幕，低聲說：“蘇晚星，你到底要多久，才能看到我啊？”
沒人回答他，只有窗外的風聲，帶着深秋的涼意，吹得窗戶輕輕作響。
而此刻的蘇晚星，正坐在烤魚店裏，看着顧景然給她夾魚肚子上最嫩的肉，心裏卻始終惦記着那本被丟掉的畫冊。她拿起筷子，夾起一塊魚肉，放進嘴裏，卻覺得沒什麼味道。
“怎麼了？不好吃嗎？”顧景然注意到她的走神，關切地問，“是不是還在想那本舊畫冊？我都說了，回頭給你買新的，別不開心了。”
蘇晚星連忙搖搖頭，勉強笑了笑：“沒有，很好吃。可能是剛才喝了太多奶茶，有點飽了。”她說着，又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裏，努力想把心裏的別扭壓下去。
可她不知道，剛才她轉身離開的那一刻，不僅丟掉了一本絕版畫冊，還丟掉了一個人藏在畫冊裏的，沉甸甸的心意。更不知道，那個站在梧桐樹下，撿回畫冊的男生，心裏的光，又暗了一分。
晚上回到宿舍，蘇晚星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着。她拿起手機，無意識地刷着朋友圈，突然看到林溪發的一條動態——是一張照片，照片裏是陸沉淵蹲在地上，手裏拿着一本髒污的畫冊，背景是美術學院畫室門口的梧桐樹。林溪配的文字是：“不知道誰把這麼珍貴的舊畫冊丟了，陸神撿回來的時候，臉色差得嚇人。”
蘇晚星的心猛地一跳，手指停在屏幕上，呼吸瞬間變得急促。她看着照片裏那本深藍色的畫冊，雖然髒了，可她一眼就認出來——那是她的那本。
陸沉淵？他怎麼會去撿那本畫冊？難道……那本畫冊是他送的？
無數個疑問涌上心頭，蘇晚星的腦子裏一片混亂。她想起上次陸沉淵在圖書館幫她占座，想起他幫她修電腦，想起他偶爾看她的眼神，那些她之前忽略的細節，此刻突然串聯起來，讓她心裏莫名地慌。
她想給林溪發消息問問情況，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又刪，最終還是放棄了。她不敢問，也不想問——如果畫冊真的是陸沉淵送的，那她今天的所作所爲，就太過分了。
她放下手機，睜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裏的不安越來越重。她不知道，這份不安，會在不久的將來，變成讓她後悔的根源。而那個被她遺忘在泥地裏的畫冊，和那個藏在畫冊背後的人，會在她往後的人生裏，成爲她最想追回的遺憾。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落在床頭櫃上，那裏放着顧景然送她的一個玩偶。蘇晚星看着那個玩偶，心裏第一次有了一絲不確定——她拼盡全力靠近的人，真的是對的人嗎？而那個被她一次次忽視的人，又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溫柔？
這個疑問，像一顆種子，悄悄在她心裏扎了根，只等着一個合適的時機，破土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