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成沒有多說。
明晚回來,她自然會知道。
不一時,青峰找來官袍,裴元成正準備起身的時候,眼神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姜華真蹙眉望他,托起腮,語氣閒閒。
“裴大人,你總不會指望我能服侍你換衣服吧?”
裴元成移開目光。
“不至於。但你若想留下來看,我也不會介意。”
姜華真一滯,默默翻了白眼,背着手踱步出去,找金寶玩去了。
裴元成徑自換了官袍,出門時正好遇上大嫂盧氏,帶着兩個孩子來道歉。
大嫂見了他,停下步子,聲音怯怯。
“二弟,孩子們實在頑皮。弟妹剛來家,只怕多有冒犯,我替孩子們給她賠個不是。”
裴元成淡淡道:“不必,她本不是計較的人,嫂嫂不必掛懷。”
大嫂鬆了一口氣。
夫君常年不在家,她一個人照顧倆孩子,不光倆孩子怕二叔,她也有點怕這個二弟。
孩子們不願意來西苑,她也是硬着頭皮來。
誰知,剛走兩步,他又折返回來。
“大嫂,她年紀小,又不曉得深宅規矩,若在家中有冒失,求大嫂多照顧些。”
大嫂連連點頭,“一家人,應當的,應當的。”
她有些受寵若驚,自從進門以來,從來沒見過這位小叔子求人。
裴家的三個孩子中,他天資最佳,性子又穩,外祖母對他寄予厚望,公公婆婆也輕易不責他。
就連自家夫君,說是長兄,又是武將,可還沒這個弟弟沉穩持重。
方才,婆母抱怨弟妹是不懂規矩的鄉下姑娘,她倒鬆了一口氣。
她秉性柔弱,夫君又常年不在家,二弟的狀元光芒太盛,若是娶了豪門貴女,更把自己比差了太多。
一個鄉下姑娘,想來不太會欺負人……吧。
那自己身爲大嫂,照應一下她,也是應該的。
很快,大嫂就發現……
弟妹這樣的人,根本就用不着她照顧。
西苑。
裴元成走後,姜華真一個鯉魚打挺起身,又帶着黃桃、榴紅,細細轉了一遍新住處。
這院子不小,闊屋高梁,就連黃桃和榴紅住處,也很寬敞。
只不過,這個院子遠看像冰洞,細看像冰庫,一看就是小冰塊的地盤。
素窗、雪瓶、青帳,到處都是冷色,就連掛畫,都是水墨色。
除此之外,一點多餘的裝飾都沒有。
就連小丫鬟,也穿着素色衫子,安靜院子裏灑掃,輕易不敢抬頭,更不敢進屋。
整個院子,除了她們仨,最亮的顏色就是金寶身上的黃毛。
明明是初秋天氣,硬生生過成了寒冬的滋味。
姜華真轉了一圈兒,安置好她倆的住處,再獨自回到正房,只覺得冷的渾身打哆嗦。
她看了看床上的淺碧色錦褥,果斷換成了自家的大紅碎花棉被。
從前,他住在自己家,堅持不改自己的習慣。
現在,自己住到他家,也要怎麼舒服怎麼來。
很公平。
入夜,躺在原本屬於他的大床上,華真又想起小冰塊住在自家的那段日子。
他愛幹淨,每天都把床上收拾得規規整整,有時間華真自己的床上亂到沒地兒躺的時候,就會去他床上躺一會兒。
他住在別人家,沒辦法趕人走,就在旁邊守着,只等華真一起身,就把床單撫平,恢復原狀。
有他做對比,小華真很快就被爹娘訓着被迫疊被子了。
想到這兒,華真故意在他床上伸了個大大的懶腰,一腳把床單踢皺了。
舒服啊。
舟車勞頓,裹着柔軟的碎花棉被,嗅着熟悉的太陽味兒,她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日,裴家沒有公雞打鳴,她差點睡過頭。
幸好,金寶準時起床,還挨個把賴床的三人都叫起來了。
剛洗漱好,就有小丫鬟來西苑通傳。
“少夫人,夫人請您去後院用飯。”
“知道了。”
姜華真放下梳子,從容起身。
左邊跟着奶娘榴紅,右邊跟着丫鬟黃桃,後邊跟着忠心侍衛金寶。
白米寨之京城分寨,閃亮登場!
一路風平狗靜,很快到了後院。
進了院門,她們往裏面走,突然響起一個耳熟的聲音。
“少夫人,請止步。”
姜華真回頭,看着一臉嚴肅的周嬤嬤,忍不住蹙眉。
“怎麼個事,不是你們叫我來的嗎?”
“夫人還在用藥,請少夫人在外稍等。
“哦,行吧。”
她瞅了一圈,在院子裏找了個陰涼地兒坐下,又拍拍身側的位置,讓黃桃榴紅都來坐。
三人剛坐好,周嬤嬤又走過來,臉色硬的像曹大娘納的鞋底子。
“少夫人,兒媳給婆母請安,要恭順勤謹,在房門前垂首靜立,不得懈怠。”
華真往院裏看了一眼。
果然,大嫂盧氏正立在門前的陽光下,小腰不盈一握,卻站的筆直,饒是鼻尖沁出細細的汗珠,依舊一動不動。
這人怕不是有點傻哦?
姜華真搖了搖頭。
“不了。”
她又不傻!
周嬤嬤堅持不懈,又上前一步。
“規矩不可破,請少夫人站起來,靜立等候。”
“那我要是不站,能咋?”
“身爲人婦,敬奉婆母本是天職。若是少夫人堅持這般不恭不敬,一旦有人傳揚出去,便是不孝!”
姜華真點點頭,“行,你就這麼出去傳揚吧。”
周嬤嬤一滯,“你,你你你……”
華真見她還不走,有點詫異,又補了一句。
“不都說了,我不起,不站,不孝,你還有事?”
周嬤嬤從來沒見過這般做派,氣得手指發抖,嘴唇發白,還要說話時……
“吱呀”一聲,門開了。
“夫人請兩位少夫人進去。”
“得了。”
華真嘆氣,歇一會兒也費勁,這婆子真煩人。
大嫂帶着孩子們先進去了,周嬤嬤有些站不住,也被小丫鬟扶下去了。
華真一個眼色,榴紅點頭,帶着金寶去外邊溜達。
黃桃扯了扯衣裳下擺,跟着進去請安。
裴家丫鬟都穿統一的服飾,昨晚管家連夜找來最大號,穿在她身上,也有點箍得慌。
湊合吧。
出門在外,哪兒能有白米寨那麼快活的日子。
裴元成不在家,裴將軍也早早就出門巡城,只有婦人和孩子們在家用飯。
飯桌上,姜華真泰然自若,裴夫人暗中觀察,大嫂緊張地看着倆熊孩子,生怕出什麼幺蛾子。
很好,飯桌很安靜。
裴家規矩多,各自的丫鬟站在自己主子身後,隨時準備伺候。
黃桃剛站定,忽然有個粉衣丫鬟湊過來,站到了她身側。
這誰啊,這麼勤快?
第一道菜剛放在桌上,粉衣丫鬟擠開黃桃,大步上前,專對着華真說話。
“二少奶奶,這道菜是玫瑰蝦仁。”
華真看了那丫鬟一眼,點點頭。
怎麼着,吃個飯還得報菜名,這也太殷勤了。
第二道菜送上來,粉衣丫鬟又上前說話。
“二少奶奶,這是魚翅羹。”
華真沒搭理她。
第三道,“這是烏梅糕。”
第四道,“這是蟹粉獅子頭。”
第五道,……
華真沒什麼反應,該吃吃該喝喝,反而是大嫂的筷子,越捏越緊。
這丫鬟的意圖,也許弟妹沒看明白,但她看明白了。
京中的貴女圈子,慣會拜高踩低,同一個桌子上,不對旁人說,偏偏只對一人報菜名,意思是——
沒吃過吧?
沒見過吧?
你家沒有這樣金貴的吃食吧?
窮酸。
就這麼客客氣氣,把人踩在泥裏。
這滋味,她在圈子裏嚐過受過,如今見新弟妹也受這罪,忍不住有些同病相憐的心酸。
這會兒她看着挺淡然,只怕回去琢磨過味兒來,要偷偷哭鼻子吧。
二弟托自己照顧弟妹,那自己要不要……
她正糾結,突然看見弟妹放下筷子,站起身,扯着那報菜名的丫鬟,直接走到還沒上桌的盤子前。
“這是春筍,豆腐,白藕,這是大雞腿,這是小米粥……”
她拉着丫鬟,挨個看,挨個念,一氣說出了好多。
那丫鬟被她拽得有點站不穩。
“少,少夫人,這,這是什麼意思?”
華真按着那丫鬟的肩膀,微笑,直視她的眼睛,語氣誠懇。
“現在,該我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