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瀟瀟走進宿舍樓，喧鬧的女生氣息撲面而來，夾雜着沐浴露的香氣，和嘰嘰喳喳的談笑聲。
與她身上沉重的悲傷格格不入。
她強打起精神，拿出手機，撥通了陳曉宇所在班級班長的電話。
電話很快接通，傳來一個清脆的女聲，“池老師？”
“李悅，”
池瀟瀟的聲音努力維持着平靜，卻依舊帶着濃重的疲憊和沙啞。
“你現在在宿舍嗎？方便出來一下嗎？在你們樓棟大廳，我有點事找你。”
班長李悅很快下來了，是個扎着馬尾辮，看起來很幹練的女生。
看到池瀟瀟蒼白的臉色和紅腫的眼睛，她明顯愣了一下，有些緊張，“池老師？您怎麼了？”
池瀟瀟看着眼前這張青春朝氣的臉。
想到陳曉宇那張同樣年輕卻已冰冷僵硬的臉，喉嚨又是一陣發緊。
她深吸一口氣，盡量用簡潔的語氣告知了李悅陳曉宇不幸離世的消息。
“什麼？！”
李悅瞬間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捂住了嘴，眼眶瞬間泛紅。
“怎麼會…曉宇她怎麼會？”
池瀟瀟沉重地點點頭，眼眶也再次溼潤。
“是意外…我現在需要去她的宿舍，把她的東西整理出來，寄回她的家裏，她父母…很難過，這些東西，對他們來說…很重要。”
李悅的眼淚瞬間就掉下來了，她用力點頭，哽咽着，“我明白，池老師，跟我進來。”
李悅帶着她走到了陳曉宇所在宿舍的門口。
她站在原地，只覺得周圍的喧囂像潮水般退去，靠着冰冷的牆壁，閉了閉眼，努力平復翻涌的情緒。
很快，李悅抱着幾個疊好的大紙箱走過來，眼睛還紅紅的，她敲開了陳曉宇宿舍的門。
是一個圓臉的女孩子開的門，看到門口的輔導員，震驚了一下。
不過，想到宿舍裏沒有什麼違規行爲，鬆了一口氣。
“老師，你怎麼來了？”
池瀟瀟實在說不出口了，李悅在旁邊簡單說明了一下情況，聲音不大，但在小小的宿舍裏異常響亮。
曉宇宿舍裏的三個人都跑出來了，有一個頂着毛巾從浴室裏跑出來。
是曉宇在學校最好的朋友，她臉上的震驚不可置信，和無聲的眼淚感染了其他人。
場面一度失控，池瀟瀟看着這幾個年輕的小女孩，她們臉上的悲傷如此真實而純粹。
她心頭酸澀，但也有了一絲慰藉。
曉宇，還有很多人愛你，她們會一直記得你的……
開門的小女孩是宿舍長，稍稍收拾好情緒，就幫着池瀟瀟一起整理東西。
宿舍是標準的四人間，此刻只有陳曉宇的床鋪和書桌空着。
她的床鋪收拾得很幹淨，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床上還放着一個大號兔子玩偶，憨態可掬。
“這是…曉宇過生日的時候，我們送的。”
宿舍長周思蕊指着那個兔子玩偶，聲音帶着哭腔。
“她可喜歡了，每天晚上都抱着睡…”
池瀟瀟的心像被針狠狠扎了一下。
她走上前，手指輕輕拂過兔子玩偶柔軟的絨毛。
仿佛還能感受到那個女孩曾經的溫度。
陳曉宇的東西少得令人心酸。
打開那個小小的衣櫃，裏面只有寥寥幾件洗得發白的、款式簡單的換洗衣物，掛得整整齊齊。
書桌上，幾本翻得卷邊的專業課本和筆記，一只普通的塑料殼水筆，一個用了很久已經掉漆的保溫杯。
抽屜裏，是一些零碎的生活用品，幾包沒吃完的廉價餅幹……
沒有任何化妝品，沒有多餘的裝飾，只有桌子側邊貼着的一張Jay的專輯海報。
她的全部家當，簡單到讓人心疼。
幾個女生沉默地將衣服疊好，小心翼翼地放入紙箱，書本也一本本碼放整齊。
當抱起那個大大的兔子玩偶時，周思蕊的眼淚又掉了下來，無比珍重地放在紙箱裏。
幾個紙箱很快就裝滿了。
它們靜靜地立在宿舍中央，無聲地訴說着一個年輕生命曾經存在過的痕跡，也裝滿了她短暫而貧瘠，最終走向悲劇的一生。
池瀟瀟看着這些箱子，只覺得胸口窒悶的無法呼吸，對着四個還在默默垂淚的女生說。
“謝謝你們，辛苦你們了。”
“池老師，您別這麼說，曉宇她…很好…”
曉宇最好的朋友林素哽咽着說不下去，池瀟瀟傾身抱了抱幾個小女孩。
朝夕相處的朋友，突然發生了不好的事情，她們一定非常難過。
幾個女生合力，將沉重的紙箱搬下樓。
倚在車邊抽煙的陳最遠遠地就看見了她們，立刻掐滅了煙頭丟進旁邊的垃圾桶裏，快步迎了上去。
沒有多問，只是沉默接過她們手中沉重的箱子，動作帶着一種令人心安的可靠感。
池瀟瀟站在一旁，低聲跟李悅交代着後續班裏需要注意的事項。
先安撫其他同學的情緒，暫時不要過多討論，等待學校正式的通知。
李悅紅着眼睛，認真地點頭記下。
交代完畢，池瀟瀟拍了拍李悅的肩膀，轉身走向副駕駛，陳最在車旁，給她拉開了車門。
“去哪？”
車子啓動，陳最問道。
“學校南門外…有家快遞站還開着。”
池瀟瀟的聲音疲憊不堪，她從手機裏調出李悅剛剛發給她的陳曉宇老家的詳細地址。
車子駛出校園，很快停在了一家亮着燈的快遞站門口。
池瀟瀟打開後備箱，試圖搬出一個紙箱。
箱子比她想象的要沉得多，就在她咬牙用力時，一只骨節分明的大手伸了過來，輕鬆地接過她手中的重物。
陳最默默地將幾個箱子依次搬下來，放到快遞站門口的小推車上。
他高大的身影站在一旁，像一道沉默的屏障，隔絕了夜晚街道的喧囂和窺探。
池瀟瀟辦理着寄件手續，填寫着那串遙遠而陌生的地址。
付了昂貴的跨省快遞費用。
池瀟瀟看着快遞員將那幾個承載着沉重過往的箱子搬進快遞站點深處。
仿佛看着陳曉宇在這個城市最後的印記被送走。
只留下空空蕩蕩的心和無法填補的悲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