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幾天，顧淮嶼早上都會先送明浩森去學校，自己再繞道上班。
明浩森擔心自己舅舅會再次和簡老師碰面，懷着惴惴不安的心情，一直堅持到了周五。想到今天便是最後一天，下周一張阿姨就會回來，明浩森高懸許久的心，終於落到實處。
今天校門口的車出奇多，張燁等了半晌前面不見絲毫挪動的勢頭。
明浩森很懂事，主動道：“張叔叔，我就在這裏下車就好。”
張燁不敢擅作主張，等着老板發話。
顧淮嶼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校門口，“開門。”
明浩森背好書包，顧淮嶼幫他扶了一下有些重的車門，“去吧。”
“早上好，浩森。”剛一下車，碰上了從公交站走過來的簡汐念，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簡老師早上好。”明浩森恭敬地行了禮。
“回教室去吧。”簡汐念笑着道，自己卻沒有立刻要離開的意思。
明浩森唯恐王不見王的局面出現，都已走出好幾步，扭過身子看依舊停在原地的簡汐念，“簡老師，您不一起嗎？”
“老師還有點事。”
目送走了明浩森，簡汐念的臉上不見溫和，幾乎沒有任何過渡的換上了冷漠。
因着前面堵着車，顧淮嶼的車子無法駛離，車窗玻璃是墨黑色的，讓外面的人難以窺見裏面的光景，車內的人倒是能將外頭一眼望盡。
顧淮嶼看清了簡汐念前後的迅速變臉，前一秒她眼尾還浸着暖融融的笑意，不過一瞬，那笑意便像被寒風吹散的霧，倏地褪得幹幹淨淨。
“咚咚咚……”幾聲規律的敲擊聲。
顧淮嶼看見車窗玻璃外，映着簡汐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
玻璃緩緩降下，車內車外不再有阻隔，兩人的目光相對。
“簡小姐，你好。”顧淮嶼不失風度，望着簡汐念時眉峰微斂，眼底盛着一層薄霧，看不清太深的情緒。
“顧先生，方便聊一聊嗎？”簡汐念不見驚惶，也沒有刻意的銳利，就那麼坦蕩蕩地迎上顧淮嶼逐漸迫人的視線。
顧淮嶼玩味地擺弄手中的物件，看着像是一串什麼珠子，漫不經心道：“哦？我們有什麼共同話題嗎。”
簡汐念：“那您就聽我說。”聲音溫溫軟軟，說的話卻霸道十足。
顧淮嶼坐姿隨意，領帶被他解開了些，襯衫頂端的扣子敞開，從簡汐念的角度正巧能瞥見領口下微微凸起的鎖骨。
不着痕跡地移開眼，視線盯着男人身後的椅背，簡汐念開口：“我的確說過，您對我的工作能力有任何質疑，可以去學校調取我的履歷。
但這並不代表您可以不尊重我的職業以及人格，縱容莫須有的謠言傳播，因此影響我的正常工作。”
這些話不需要打草稿，簡汐念一氣呵成。
她不介意顧淮嶼不信任自己，也願意相信謠言並不是他主動編造。但是明德小學說到底，不過是環宇的囊中之物，學校裏敢肆無忌憚的風言風語，簡汐念不信中間沒有顧淮嶼的默認。
顧淮嶼原本微揚的唇角頓了半分，像是被什麼輕輕絆了一下，眉峰幾不可察的蹙起，形成一道淺淡的折痕。
簡汐念不等男人的回答，她本也沒指望像他那樣站在雲端的人有共情世人的凡心，“以上，希望您能明白我的意思。”
話音落定，簡汐念連多餘的眼神都沒再給周遭半分，指尖輕輕將鬢邊碎發別到耳後，動作利落得不帶一絲拖沓。抓了一下剛剛說話時滑到臂彎的背包帶，轉身的刹那，純白裙擺隨着動作劃出一道幹脆的弧線。
顧淮嶼哪曾遇到過有人同自己說話時是這樣的態度，一時間在心態上有些接受無能。
他倒不是一個巴不得所有人捧自己爲中心的人，但說話的基本禮貌，連小孩子都該明白吧，更何況是老師。
“張燁，她剛剛是在和我說話嗎？”顧淮嶼有種被迎面潑了盆冷水的感受，眼裏的平靜碎成一片，一抹愕然明晃晃地掛在臉上，藏都藏不住。
前面堵着的車終於有了動靜，張燁踩了油門，車子驟然往前一躥，“應該是吧。”
“不是，”面對無端的指控，顧淮嶼還是覺得莫名其妙，“你怎麼和呂校長說的？”
張燁將自己和呂校長的通話內容一字不漏的復述，他確定自己言語並沒有不當的地方。
顧淮嶼聽完，眉頭皺得更甚，張燁這人的風格就是這般，有一說一絕不夾帶私人感情，更加不會因爲自身喜惡而對另一個人添油加醋。
從張燁的復述看，沒有任何簡汐念提到的不尊重她職業和人格的部分，顧淮嶼有些不耐煩，吐出幾個字：“我就知道，她不是省油的燈。”
從第一次見她，再到後來爲數不多的幾次碰面，簡汐念那人，就不是一個善茬兒。
“張燁，你去查一下，她說的謠言是怎麼回事。”顧淮嶼覺得自己腦子裏嗡嗡作響。
其實解聘一個老師，對他來說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但他就是要讓簡汐念死得明明白白。
分明是長得一張好臉，偏偏總愛端些世俗的姿態，和那些意圖接近自己的豔俗女人，無甚分別。
張燁想打聽點明德小學的事，絲毫不費力，只用了一個午休的時間，就將事情基本搞清楚。
環宇大廈三十九樓總裁辦公室，張燁立於辦公桌前，匯報這一周的工作進展。
公事匯報完，張燁才開口：“顧總，關於明德小學的事，我大概摸清楚情況。”
顧淮嶼坐在寬大的真皮座椅裏，指間夾着一支金屬質地的鋼筆，指節無意識般地反復摩挲筆身，無聲示意張燁繼續。
張燁只將關鍵部分匯報，那些無聊的閒言碎語，沒必要都進顧總的耳朵。
顧淮嶼聽完，不知哪裏來的一股火氣：“他們真是閒的。”
如此評價一句，不知是對這些謠言牽連到自己的氣惱，還是在替簡汐念覺得冤枉。
張燁不太確定，問到：“需要我做什麼嗎？”
“這點小事，你也不怕掉價。”顧淮嶼冷颼颼的一句，眼神裏都是不屑。
“那我先出去了。”張燁抱起一堆文件，是他接下來需要處理的工作內容。
顧淮嶼從椅子上站起來，幾步到巨幅的落地窗前，窗外的城市天際線分明，卻沒分走他半分注意力。
指尖輕扣着窗框，節奏緩慢而均勻，像是在與思緒的頻率共振。
領帶被徹底解開，讓顧淮嶼少了些平日工作場所中的凌厲，微蹙的眉峰裏藏着專注，是一如既往的沉斂。
回頭看一眼，辦公桌上張燁剛剛拿進來的咖啡已經涼透，顧淮嶼走過去，拿起內線電話。
“張燁，讓人進來把咖啡端走。”
“好的，顧總。”張燁沒有掛電話，而是在等對方接下來的指示。
“另外……你去敲打下學校家委會的那些人，學校不是烏煙瘴氣的地方，別弄得像菜市場一樣。”
張燁：“好的，顧總。”
掛斷電話，張燁心中泛起嘀咕，顧總這是在變向爲簡老師澄清嗎。
他剛剛不是還指責自己，這等行爲很掉價？張燁第一次對自己產生了懷疑，自己真的了解顧總嗎？
還是說，自己了解的那個顧總，只是冰山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