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整個教室落針可聞。
所有人瞠目結舌地看着那個立在講台前的身影。
她還是穿着簡單的素色旗袍，以前懦弱瑟縮的影子被眼前挺拔身影替代。
她引經據典、侃侃而談時身上迸發出的，幾乎讓人不敢逼視的光華與氣勢，讓所有人肅然起敬。
這……還是那個蔣蓉蓉嗎？！
這罵的可太狠了！
張珩面無人色，嘴唇哆嗦着反駁不出一句話，她連王教授都敢罵，她一定是瘋了。
王教授嘴唇囁喏卻無聲，教書十餘載，這是第一次有人說他枉爲讀書人、枉爲人師！
雙手攥緊她自證清白的一張張證據，他震驚的看着眼前的學生。
帶的學生中，他習慣漠視默默無聞的她，張珩行事圓融時長在眼前，他潛意識相信的是那個成績好又會來事兒的學生。
他的武斷，從一開始就是有失偏薄的，此刻看着學生發自靈魂的叩問，看着手中一條條自證的證據，他只覺羞愧。
“此事……是老師之過，查重事發當日，老師沒有徹查，確實有錯。”
“蔣蓉蓉同學，在此，老師向你鄭重道歉！”
王教授正衣冠，雙手摘下自己戴着的眼鏡，當着所有人的面朝着蔣蓉蓉深深鞠了一躬。
她側身避開對方的鞠躬，她畢竟不是真正的蔣蓉蓉，拱手朝着王教授躬身行了學子禮，“學生受不得先生一拜，只求先生協助還以清白！”
“好，此事我親自辦理，必還你清白，至於盜文者，會獲得他該有的處罰！”
“好。”
王教授見她如此知禮儀懂進退，伸手扶起她。
他目光落在她細瘦的手腕上，手腕玉鐲掩着的疤痕貼格外刺目，疤痕還是新的，是自戕的痕跡！
他布滿皺紋的眼角漸紅，聲音有些哽咽，“孩子，你得鼓足多大的勇氣才走到這裏，是老師對不起你……”
“事不宜遲，你待會兒去辦公室等我，這裏我善後就去找你，調查需要你提供一些必要的細節。”
她眸光微斂特意提醒：“細節資料，二辯後學生發過您郵箱，您沒有看到嗎？”
若真愧疚，就要他一直愧疚，真以爲輕飄飄的道歉，就能讓自己心安理得了？
“我……，”王教授眼眸陡然睜大。
遲來的道歉並不能挽回原身的生命，蔣蓉蓉見對方明顯愣住和眼中生出的懊悔，滿意的將手收回。
若是真君子，就該日日自省，引以爲戒。
她唇角掛着習慣的溫和，“有何協助，學生都聽您的。”
語罷，她不再看教室內任何一人。
見教室最後朝着她飛奔過來的彩色馬尾女孩，她微笑着停在原地等她。
進教室前她拜托她讓直播正常運行，小姑娘不負所托。
轉身走出教室，她看見門口杵着手杖的人站在門邊，男人與在斐宅時有些不同，此刻他帶着內斂的藝術氣息，面上的眼鏡換成無邊框的，顯得冷峻神秘。
極致的美總是殘破的，就像此刻杵着手杖面帶微笑的斐容沛。
蔣蓉蓉有些驚訝，“容沛先生怎會在此？”
“我叫來的呀，斐教授是我小叔，也是明德學院藝術學院的副院長。”
“我怕學姐您吃虧，找來的靠山，不過小叔叔你來晚啦。”
馮雪兒心想小叔叔還是很寵她的，她轉發直播讓他救場，他竟然真的來了，來晚了也沒關系，反正已經大獲全勝了。
馮雪兒回過味兒突然止住話頭，扭頭看向身旁的兩人，雙眼綻放異樣的光芒，“不對！蓉蓉學姐，你叫小叔叔容沛先生！你倆認識？”
“我倆不能認識？”斐容沛看着蔣蓉蓉，回答的卻是小侄女。
想起她香方上的字跡，今日旁觀完全程的斐容沛覺得，她不應該寫規矩內斂的蠅頭小楷，應該寫行書甚至行草。
規矩又張揚才是她的底色。
見小侄女大眼睛滴溜溜轉，他抬起手杖，輕輕敲了敲她的腦袋。
“小崽子，過來扶着我，換的什麼發色，什麼時候七星瓢蟲長毛了？”
瑪麗蘇劇情腦補了一半，馮雪兒被小叔敲清醒了，吐了吐舌頭，屁顛屁顛地跑過去扶住他胳膊。
她回頭看向落後他們一步距離的蔣蓉蓉，她目光同樣落在自己頭發上。
應該是聽清了斐容沛調侃的話，她一手輕掩笑的明媚，雙眸像是兩芽新月。
見被發覺，蔣蓉蓉尷尬的紅了臉，馮雪兒卻猛的回頭，一手捂住心口，仰頭看向身旁小叔，興奮的嗷嗷叫，“小叔，完了，怎麼辦，我心髒跳的好快，蓉蓉學姐那氣質那臉蛋兒簡直太好看了，嘿嘿嘿，她剛才對我笑哎，我感覺我戀愛了！”
斐容沛搞不懂小年輕的腦子，但不妨礙他停下腳步，回身看向身後的女子。
對方眼角淺淺笑意還未褪去，羽毛般拂過他的視線。
他停頓一瞬，替小侄女問出口，“你喜歡女子嗎？男女那樣的喜歡。”
“小叔，我開玩笑的，啊啊啊，你要我死就直說，爲什麼要讓我社死啊！還是死在蓉蓉學姐面前！”
容沛先生果然性格古怪，見他身旁的小女孩仿佛碎掉一般瘋狂的跺腳，她便知是叔侄之間的玩笑話。
她避開斐容沛的直視，溫柔看向馮雪兒，語氣帶了一絲呵護和真誠，“無磨鏡之好，不過像你一般熱烈赤誠的女子，應當無人不喜，吾亦向往。”
馮雪兒抬頭，突然捂住自己爆紅的臉頰，拋下自己的叔叔嗷嗚叫了一聲，朝着綠化帶後跑去，好羞恥啊！啊啊啊！
“她經常發癲，習慣就好。”
斐容沛瞥了一眼小侄女落荒而逃的背影，看向蔣蓉蓉笑了笑。
他骨節分明的手扣着手機，遞到她面前，“學院後續跟進會通過微信告知你，加個好友，我掃你？”
“好，勞您費心，非常感謝您今日相幫，”蔣蓉蓉猶豫一瞬點開手機。
其實她可以通過王教授跟進後續進度，可是斐容沛今日特意來此，想來對進入斐家人的底細格外關注。
且今日王教授打電話叫來的保安，應該是他擋了回去，他沒有來遲，反而來的很及時，雖然保安進入她也有法子解決，可旁人的善意她也願意接納。
相幫在前，對方主動提及添加好友，她若拒絕未免不識抬舉。
她點開手機通訊一欄，發現手機微信【新的朋友】一欄還有一個待通過人，沒有任何備注。
頭像是一只看着不太聰明的海鷗，昵稱FY，這是誰？
她怕是原身以前認識的人，言多必失，懸在【通過】上空的手指蜷縮收回。
見王教授出了教室，她同斐容沛再次道謝匆匆作別，轉身欲走之際，身後傳來斐容沛略帶沙啞的慵懶嗓音。
“蔣蓉蓉。”
她腳步一頓，回頭看去。
男人逆着光，半張臉隱在廊柱的陰影裏，唯有那雙透過鏡片看過來的眼睛，深邃得像一口古井。
“既是要謝我……就送一幅行書給我吧，隨便寫什麼都行。”
他隨意地說了這麼一句，杵着手杖朝着與她相反的方向走去。
蔣蓉蓉愣在原地，細細咂摸着他話裏的意思。
他讓她送一幅行書！
她那日寫給他的香方模仿的是原身中規中矩的蠅頭小楷，而他是藝術學院的副院長，書畫不分家，莫非他曾經見過原身字跡？她模仿有失？
亦或是，他看出了什麼？！
字如其人，比之原身性格，她今日太過鋒芒畢露，對方在試探她！
蔣蓉蓉看着斐容沛遠去的背影，額角冒出一層薄汗，這人看似落拓不羈，實則心思剔透，遠比斐宴的調查更加讓她心生警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