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鎮上回來,林桑將紅頭繩給了正在院裏收拾草藥的妹妹林苗,小姑娘歡喜得當即就讓姐姐給她扎上,對着水缸照了又照,小弟林鬆又不知跑哪兒野去了,林桑把給他買的小木劍輕輕放在他枕頭旁。
出來見娘親還在菜園子裏忙活,她便手腳麻利地喂了雞鴨和那頭半大的豬仔,然後開始張羅晚飯。
今天王氏從菜園裏摘了不少菜,晚飯菜色便比平日豐盛些:一盆清炒豆角,一碟涼拌黃瓜,一盤韭菜炒雞蛋,主食是雜糧米飯。
林鬆滿頭大汗地跑回來,一眼看到枕邊的木劍,高興得一蹦三尺高,抓着木劍愛不釋手,嘴裏不住地喊:“謝謝大姐!大姐最好了!”
林桑一邊擺碗筷一邊笑道:“可不白給你,往後這些時日的豬草,可都歸你負責了。”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林鬆拍着胸脯保證,立刻拿着木劍到院子裏比劃起來。
一家人圍坐吃飯,氣氛溫馨。
林桑扒了口飯,開口道:“爹,娘,我今天去鎮上,看草藥行情還不錯。,想着趁現在天氣好,多進幾次山,多采些回來,也能多換些錢。”
王氏一聽,心立刻揪了起來,她知道女兒能幹,也一心爲家裏,可那深山老林哪裏是女孩子家能常去的?萬一遇到野豬、毒蛇,或是摔着了……她簡直不敢想。
“桑桑,山裏太危險了,娘這心總是懸着,”王氏眉頭緊鎖,“要不……讓柏哥兒陪你去?”她看向大兒子。
林柏今年十四,個頭躥得很快,模樣隨了父親,憨厚周正,性子也沉穩。
他聞言立刻點頭:“是啊大姐,你一個人進山我們不放心,現在地裏活不算頂忙,我能抽開身。”
林桑心裏暖融融的,卻還是搖了搖頭,語氣溫和卻堅定:“娘,小弟,你們別擔心,我心裏有數,不去深山,就在外圍那片轉轉,我熟得很,不會有事的,現在家裏活計也不少,柏哥兒多幫爹幹點活,閒了就好好歇歇,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別累着了。”
她主意正,一番話說得在情在理,王氏知道拗不過她,只能重重嘆了口氣,反復叮囑:“那你千萬小心,就在外圍!看見不對趕緊回來!聽到沒?”
“哎,知道了娘。”林桑乖巧應下。
第二日,果然是個晴朗的好天氣,一家人吃過早飯便各自忙碌開,林桑準備好麻繩、小鋤頭、水囊和一點幹糧,背起那個她進山專用的大號背簍,沿着熟悉的小路向山裏走去。
前幾日剛下過雨,山林裏空氣格外清新,混合着泥土、青草和腐爛樹葉的獨特氣息,深吸一口,沁人心脾,樹葉被雨水洗得碧綠發亮,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枝葉,灑下斑駁的光點。
林桑一路走,一路仔細搜尋,她眼尖手快,不一會兒,背簍裏就多了不少東西:
一捧鮮嫩的野菜,幾簇品相不錯的菌子,一小捆常用的止血草藥,甚至還在一叢灌木下摸到了五顆野雞蛋,小心地用軟草墊着放進背簍。路過一棵野果樹,熟透的果子落了一地,她撿了些品相好的,準備帶回去給弟妹甜甜嘴。
背簍漸漸滿了,她也比平日走得稍遠了些,日頭漸漸升高,林桑抹了抹額角的細汗,準備找個空曠的地方坐着歇歇腳。
忽然,她目光被不遠處一處背陰的岩壁吸引,岩壁縫隙裏,長着幾株葉片獨特的植物,頂端開着淡綠色的小花。
是黃精! 而且是年份看起來不小的黃精!
林桑心中一喜,黃精可比她平日裏采的那些普通草藥值錢多了,這幾株若是完整挖出,品相好的話,起碼能賣上百文!這對於農家而言,已是一筆不小的進項。
只是那岩縫狹窄,地勢陡峭,旁邊還纏繞着些帶刺的藤蔓,不太好下手。
林桑觀察了一下四周,略一思索,便從背簍裏拿出準備好的布條,將袖口和褲腳扎緊,又戴上一副粗布手套,拿出小鋤頭,準備小心翼翼地清理藤蔓,再挖掘。
她全神貫注,並沒注意到,不遠處的一棵大樹後,一個高大的身影悄然駐足。
周悍今日進山是想打點野物改善夥食,沒想到剛追着一只野兔到附近,就看到了那個熟悉又意外的身影。
他看見林桑如何利落地避開帶刺的枝條,如何觀察岩壁地形,又如何拿出工具,動作不見絲毫慌張,只有一種沉穩專注的幹練。
他眼中閃過一絲驚奇與贊賞,這姑娘,和村裏那些見了蟲子都尖叫的,確實不一樣。
就在這時,林桑爲了夠到最裏面一株長勢最好的黃精,腳下踩着的石塊忽然一鬆!
“啊!”她低呼一聲,身體瞬間失衡。
就在這電光火石間,一道身影迅疾如豹般從側後方掠來,一只大手穩穩地托住了她的胳膊,強勁的力道瞬間止住了她下跌的趨勢。
林桑驚魂未定,一回頭,正對上一雙深邃而銳利的眼睛,是周悍!
他另一只手裏還拿着獵弓,顯然是在打獵。
“……小心。”他鬆開手,聲音低沉,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林桑站穩身形,心跳還未平復,臉上卻已恢復鎮定,她撫了撫胸口,真誠道:“多謝周大哥,要不是你,我怕是得摔一跤。”
周悍沒應聲,目光落在那幾株黃精上,眉頭微蹙:“這裏陡。”
“嗯,我知道。只是這幾株黃精品相難得,”林桑解釋道,隨即看向他,眼神清亮,“周大哥,能再請你幫個忙嗎?你力氣大,能不能幫我把旁邊這塊鬆動的大石頭挪開一點?我就能站穩了。”
周悍看着她平靜而信任的眼神,沉默地點了點頭,他上前一步,雙臂用力,那塊對林桑而言難以撼動的石頭,被他輕鬆挪開半尺。
有了穩固的落腳點,林桑再次拿起小鋤頭,小心而熟練地挖掘起來,盡量不傷及根須,周悍就站在她身後不遠處,默默地看着,確保她不會再出意外。
不一會兒,幾株根莖肥厚、形態完整的黃精便被完好地挖了出來。林桑小心地將它們放入背簍,這才徹底鬆了口氣,臉上露出由衷的喜悅。
她轉過身,再次向周悍道謝:“今天真是多虧周大哥了。”
周悍看着她在陽光下因爲收獲而發光的臉龐,心跳漏了一拍,有些不自在地移開目光,只硬邦邦地回了句:“……舉手之勞,”頓了頓,又像是想起什麼,補充道,“這片……再往裏,有野豬窩,別去。”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對她說這麼多字,帶着告誡的意味。
林桑微微一怔,隨即認真點頭:“我記下了,謝謝周大哥提醒,我這就準備下山了。”
周悍“嗯”了一聲,看着她背起沉重的背簍,腳步穩健地朝山下走去,那背影依舊挺直,卻似乎比來時多了幾分輕鬆。
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原地,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鬱鬱蔥蔥的山林間,才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剛才托住她胳膊的手,掌心似乎還殘留着一絲溫熱的觸感,他握了握拳,轉身朝着與林桑相反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