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走進壽安堂,濃重的藥味就撲面而來。
丫鬟婆子們進進出出,忙着煎藥倒水,看到宋昭進來,全都停下手中的活沖她恭恭敬敬地行禮:
“見過少夫人。”
“都忙去吧。”
宋昭一揮手,腳步匆匆的進了內屋。
裴夫人壓抑的咳嗽聲從帳內傳來,宋昭眉頭一皺。
“母親,幾日不見,怎麼突然病得這麼重了?”
裴夫人額頭幫着抹額,面色蒼白又憔悴半靠在床上,見宋昭進來,沒好氣的瞪了趙嬤嬤一眼,又努力扯出一個笑容來,拉着宋昭道:
“別聽這老東西胡說八道,我就是累着了,休息休息就好了。”
“夫人!您都吐血了,還瞞着少夫人。”趙嬤嬤急得一跺腳出聲道。
“別說了。”
裴夫人低聲喝道。
“少夫人,那日您和將軍在院外爭吵夫人都聽到了。將軍再娶,夫人不想您心裏難過,大婚的事情她自己全都操辦了,一點兒都不想驚擾到您。可是,少夫人,您也知道,夫人的身子哪裏經得起這樣的操勞啊。”
趙嬤嬤不管裴夫人的阻攔,對着宋昭道。
宋昭心裏難過。
雖說裴懷昱對她不好,可裴夫人對她是真的沒話說,事事都爲她着想考慮。反倒是她,這段時間因爲想着避開裴懷昱的婚事,她都沒有來壽安堂請安。
看來一時半會兒是走不了了。
“將軍呢?”
宋昭左右看了看,裴夫人病得這麼重,進來卻一直沒有看到裴懷昱。
趙嬤嬤忿忿道:
“就是將軍把夫人氣倒的。”
“怎麼了?”
趙嬤嬤不顧裴夫人的阻攔,從一旁的櫃子裏拿了一個厚厚的本子過來,遞給宋昭,
“這是那邊送過來的聘禮單子。少夫人您請過目。”
那邊,自然是指顧惜惜那邊了。
宋昭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其中環節。
聘禮單子上寫着聘金兩萬兩、金鐲子、金項鏈、各種金器、赤金首飾、以及各種名貴的布匹一百匹、其餘各種零零碎碎一長串。
“少夫人,您管過家也知道,連年戰亂,將軍府這些年收成是一年不如一年了,夫人這些年掏了不少陪嫁貼補府上的用度,如今哪裏還能拿得出這許多聘禮。”趙嬤嬤唉聲嘆氣。
將軍府的情況,宋昭再清楚不過了。
就算如此,裴夫人也沒有問宋昭要過一分私房錢。裴夫人總說,她還在,裴懷昱又有俸祿,將軍府再難也不會用媳婦一文錢的。
這麼多年的人情往來、裴懷昱在官場上的打點,都是裴夫人拿自己的嫁妝墊補的。
裴夫人一個人養大兒子,又要支撐起將軍府,這些年着實不容易。
之前三年,有宋昭幫襯,倒也過得安穩。
可現在……
宋昭道:
“將軍不管麼?”
“這就是將軍提出來的。”趙嬤嬤一臉憤懣,“他說,要給顧將軍一個隆重盛大的婚禮,這是他對顧將軍的承諾。”
“簡直混賬!他人呢?母親都病成這樣了,他居然不在跟前伺候?”
“將軍說夫人不拿出聘禮來,是在爲難他誠心要他難堪。他還說,夫人和少夫人您串通一氣,這不,剛吵了一架出門去了。夫人就是被將軍氣吐血的。”
宋昭一提裙擺起身,
“我去找他。”
混賬玩意兒,典型的有了媳婦忘了娘。
這麼多聘禮,就光想着自己面子上好看,卻不想想裴夫人的難處!這種渣男怎麼還不去死!
門房來報,裴懷昱去了春風細雨樓,約了幾個同僚一起喝酒。
好哇!
春風細雨樓!
還挺懂享受嘛!
“備車!”
宋昭一聲令下。她倒要看看,裴懷昱這個不孝子氣倒了自己親娘,如何在外面逍遙快活。
……
春風細雨樓。
裴懷昱今日在這裏包下三樓雅居,招待他從前線帶回來的心腹和兄弟們。
雅居裏,輕歌曼舞。
一個個兵痞哪裏見過這樣的花花世界,一開始還畏手畏腳的,幾口黃湯下肚膽子也就大了起來,開始對着中間的舞女動手動腳。
一時間,淫聲浪語充斥着整個雅居。
裴懷昱坐在中間,悶頭喝酒。
裴夫人跟他說,將軍府頂多拿出一千兩聘禮,再多就沒有了。
笑話,一千兩?
當初娶宋昭的時候還給了一萬兩呢!
裴夫人這擺明了就是在跟他鬧脾氣。
裴夫人偏心宋昭,他如何不知道?她這是明晃晃的在打自己的臉,誠心讓自己在全建康城百姓和滿朝文武的面前丟面子。
“將軍,沒想到這建康的日子這麼快活,兄弟們都有些舍不得回去了。”他的一個心腹手下摟着兩個美人,醉醺醺道。
“是啊!兄弟們在戰場上拼死拼活,不過換幾個銅板換一頓窩頭稀粥,有時候連窩頭稀粥都喝不上。可這建康城裏的達官貴人們哪個不是吃香的喝辣的,活得逍遙快活!”
裴懷昱舉杯,笑道:
“諸位都是同我出生入死的好兄弟。裴某自當同你們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既然回了建康,就好好享受,所有的吃喝全都記在我的賬上。”
衆人齊齊舉杯,高喝道:
“咱今日沾將軍的光,也當一回大爺!”
“將軍威武!”
“將軍威武!”
……
春風細雨樓最後頭的湖邊暖房裏,老鴇徐媽媽拿着賬本,一本正經地對蕭馳野道:
“主子,那裴懷昱今兒又來了。這是他這半個多月在春風細雨樓籤的賬單,一共三千四百八十六兩。”
蕭馳野端着一碗鳥糧,正在喂廊下的玄鳳。
聞言唇角勾了勾,
“我一直以爲姬蘭淵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沒想到居然還讓他籌到了過冬的物資。害得我又錯失了一次窺見火炮的良機。”
“不過,這個裴懷昱貪慕虛榮,倒是一個很好的突破口。這條大魚溜得也夠久了,你這就叫人去收賬,好好戳戳他的威風。”
“是。”
話音剛落,門外十七來報,
“主子,她來了。”
小野貓?
蕭馳野眼睛一眯,手上喂玄鳳的動作都停了,
“她來找我的?”
十七尷尬,頭低得低低的,
“宋小姐帶着她的丫鬟,直接去了三樓雅居。她是來找裴懷昱的。主子,要不要攔着她,屬下怕待會兒動起手來,傷着宋小姐。”
蕭馳野手中鳥糧一扔,
“演裴少夫人還上癮了是吧?別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