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守夜人退去後的廢墟,陷入了一種比死寂更深的虛無。

那不僅僅是沒有聲音,更像是某種生命力被徹底抽離後留下的空洞。

倒塌的煙囪如同巨獸的屍骸,橫亙在破碎的大地上,扭曲的鋼筋從斷裂處刺出,指向昏黃不變的天空。

周圍的一切,包括他們賴以藏身的岩洞外圍,都覆蓋着一層灰敗的、仿佛失去所有活力的鏽屑,腳踩上去,發出的不是沙沙聲,而是某種令人牙酸的、細微的粉碎聲。

陳深在李鳴的攙扶下,步履蹣跚地退回岩洞深處。他幾乎虛脫,每一次呼吸都牽扯着全身酸痛的肌肉。

鐵骸之軀雖然強韌,遠超凡人,但力量的過度透支和與守夜人對抗時那無孔不入的精神沖擊,帶來的疲憊感深入骨髓,並非簡單的休憩就能緩解。

皮膚下那層初成的暗沉金屬光澤變得極其黯淡,仿佛蒙塵的鈍鐵,需要時間和能量的滋養才能重現鋒芒。

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緩緩滑坐在地,閉合雙眼,努力調整着體內有些紊亂的氣息。

李鳴的狀況稍好,但臉色依舊蒼白得嚇人,嘴唇缺乏血色。

他將水壺裏最後一點幹淨的積水和之前省下的、一小塊硬得硌牙的苔蘚餅遞給陳深,眼神裏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恍惚,以及一種混雜着依賴與近乎崇拜的感激。

他清楚地知道,這三十天裏,若非陳深一次次在絕境中做出正確的抉擇,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和意志,他李鳴的骨頭恐怕早已在這片鏽蝕之地化爲齏粉,就像那些數據化玩家一樣,被吞噬得無聲無息。

洞外是令人窒息的安靜。風似乎也畏懼着剛剛離去的那位“巡狩者”,徹底銷聲匿跡。

“它……還會回來嗎?”李鳴的聲音在這片死寂中顯得格外清晰,帶着無法完全抑制的顫抖。

陳深緩緩搖頭,艱難地咽下那粗糙無比的食物,感受着微弱的暖流在幹灼的胃裏化開,補充着幾近枯竭的體力。

“短時間內,應該不會。”他的聲音沙啞,卻帶着一種令人信服的冷靜,“它吃了虧,那道傷……即便對它而言,也絕非毫無影響。

而且……”他回想起守夜人最後退去時的果斷,那並非敗退,更像是一種權衡後的暫時放棄,“它似乎更傾向於清除那些‘顯眼’的、劇烈擾動的目標。我們現在,暫時‘隱形’了。”

但這“隱形”能持續多久?一天?兩天?還是僅僅到下一個日落?無人知曉。這個判斷像一根繃緊的弦,懸在兩人的心頭。

接下來的幾天,成爲了三十日生存任務最後、也最煎熬的倒計時。

兩人幾乎像冬眠的動物,龜縮在破損不堪的防御工事之後,最大限度地減少任何活動,連交談都壓到了最低限度。陳深大部分時間都在盤膝靜坐,意守丹田,全力運轉《鐵骸鍛身法》的基礎法門。

他不再追求突破,而是專注於引導周圍空氣中那變得稀薄而異常“溫順”的金煞之氣,如同涓涓細流,緩慢地滋潤、修復着與守夜人對抗時留下的細微暗傷,同時鞏固着初成的第一重鐵骸境界。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經過那場在生死邊緣的搏殺與意志淬煉,自己對體內這股全新力量的掌控更加圓融心念一動,力量便能如臂使指。

身體與這片鏽蝕環境之間,也建立起了一種更深刻、更微妙的聯系,不再是單純的抵抗,而是某種程度上的共生與利用。

李鳴則承擔了幾乎所有的警戒和瑣碎事務。他的身體在血清和藥物的作用下,正以一種緩慢但堅定的速度恢復着。

雖然距離完全康復、能夠激烈戰鬥還差得很遠,但至少生活可以自理,不再需要陳深時刻分心照顧。他坐在洞口附近的陰影裏,耳朵警惕地捕捉着外界任何一絲不尋常的動靜,目光卻時常不由自主地落在陳深沉靜如水的側臉上。

回想起這一個月來的種種,從最初的恐懼、茫然、拖後腿的自責,到如今這種復雜難言的情緒——那是用無數次生死與共鑄就的、毫無保留的信任,是認清現實後心甘情願的追隨,也是對自己弱小本質最清晰的認知。他握了握拳,感受到體內微弱的力量,暗自下定決心。

資源再次亮起了紅燈。最後一點可食用的灰暗苔蘚已經耗盡,岩縫中滲出的積水也所剩無幾,每一口都變得無比珍貴。

但他們默契地都沒有提出外出尋找。外面的世界太過安靜了,安靜得詭異,仿佛整個廢都都在某種無形的壓力下屏住了呼吸,等待着某個時刻的來臨,或者說,等待着他們的離開。

時間,就在這種飢餓、幹渴、疲憊與高度警惕的混合煎熬中,一分一秒地向前爬行,每一秒都顯得無比漫長。

第二十九天的黃昏,如期而至。夕陽將那永恒不變的昏黃塵霾染上了一種更加濃稠、近乎血色的橘紅,透着一股不祥的瑰麗。

就在這時,一直靜坐調息的陳深,忽然毫無征兆地睜開了雙眼。

他眸中原本內斂的精光驟然一閃,如同暗室中劃過的電光,隨即又迅速收斂,恢復古井無波。他站起身,動作間帶着一種猛獸蘇醒般的流暢與力量感,狀態似乎恢復了大半。他走到洞口縫隙處,深邃的目光投向外面那片被夕陽浸染得光怪陸離的廢墟。

“感覺到了嗎?”他輕聲開口,像是在問李鳴,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李鳴茫然地抬起頭,努力感知,卻除了腹中熟悉的飢餓感和精神上的疲憊,什麼異樣也捕捉不到。“感覺?感覺……很餓,很累。”他老實回答,帶着一絲困惑。

陳深卻微微皺起了眉頭。他的感知遠比李鳴敏銳得多。

他清晰地“感覺”到,空氣中某種無形的、“規則”層面的“壓力”正在悄然改變。

那並非來自守夜人或其他任何實體威脅的壓迫感,而是一種更宏大、更難以言喻的波動。仿佛維系着他們與這個鏽蝕世界聯系的那根無形之線,正在被緩緩抽緊,這個世界,即將對他們這些意外的“外來者”徹底關閉大門。

最後一天,第三十日,終於在一片令人心髒都快要停止跳動的、極致的平靜中,悄然到來。

當最後一縷代表着三十日生存時限的微弱光線,戀戀不舍地從地平線上徹底消失,黑暗即將完全主宰這片大地時,異變,陡生!

岩洞內的空間,毫無征兆地開始扭曲、波動!並非物理層面的震動或搖晃,而是一種視覺和感知上的徹底錯亂,眼前的石壁、篝火的餘燼、身邊的李鳴,其輪廓都開始變得模糊、重疊,仿佛隔着一層晃動的水波。

緊接着,一道純淨到極致、不含任何雜質、也無法用言語形容其色彩的白色光柱,如同撕裂重重維度的神之矛,無視了岩洞的物理阻隔,憑空出現在岩洞中央,精準地將陳深和李鳴完全籠罩其中!

光柱並不刺眼,反而散發着一種難以言喻的、撫平一切創傷和深層疲憊的溫暖力量。

陳深只覺渾身一輕,仿佛卸下了千鈞重擔,體內那些因爲過度透支而隱隱作痛的暗傷在這暖流下迅速消弭,近乎枯竭的鐵骸之力如同久旱逢甘霖,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恢復、充盈,皮膚下那黯淡的金屬光澤重新變得瑩潤內斂,甚至連與守夜人對抗時殘留的精神層面的壓抑與污染,也被這股力量溫柔地滌蕩一空。

旁邊的李鳴,更是控制不住地發出一聲長長的、帶着顫音的舒適呻吟,他感覺一股蓬勃的生機強行注入了自己虛弱已久的身體,久違的、扎實的力量感重新在四肢百骸中流淌,高燒後的虛弱、長期的營養不良帶來的虧空,都在這神奇的光柱中如潮水般退去。

【主線任務:生存三十個自然日。已完成。】

【任務結算中……】

那冰冷、機械、毫無情緒起伏的系統提示音,此刻聽在兩人的耳中,卻比世間任何美妙的樂章都要動聽,宛如天籟!

【基礎獎勵:積分 1000 點。】

【基於路徑‘真身降臨’及在該世界的綜合表現,追加獎勵判定……】

【成功於資源匱乏、危機四伏的絕境中突破自身生命層次(肉身階位提升至1階),並在世界規則顯化體(守夜人)的直接威脅下成功存活,展現了極高的生存智慧、堅韌意志與獨特的進化潛力,綜合觀測價值評估:卓越。獎勵:源質 x 1】

【總收益:積分 1154 點,源質 1 點。】

【即將回歸‘樂園’。】

光柱開始緩緩收縮,周圍廢墟的景象如同被水浸溼的油畫,色彩迅速剝離、模糊、消散。

在意識與這個世界徹底剝離的最後一刹那,陳深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這純淨的光柱與逐漸虛化的時空,看到了極遠處,那個曾經出現過的斷牆後方,一個模糊、矮小的身影正靜靜地佇立在那裏,默默地注視着光柱的方向。

那目光穿透遙遠的距離,復雜難明,似乎……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隨即,所有的景象,鏽蝕的廢墟、昏黃的天空、那模糊的身影,都如同破碎的泡影般,徹底消失了。感官中只剩下一片純粹的、流動的、包容一切的白色光芒,以及意識深處,那冰冷系統界面上清晰顯示的數字——

積分:1154。

源質:1。

陳深深深地、近乎貪婪地吸了一口氣,盡管在這片光芒中並無空氣可言。

他仔細體會着體內那奔騰不息、比進入光柱前更加強盛幾分的鐵骸之力,以及意識深處那枚靜靜懸浮、散發着超越積分、難以言喻的玄奧與誘惑力的源質點。

這枚源質,代表着系統對他選擇的“真身”路徑,對他這三十天所有掙扎、痛苦、抉擇與成長的最大認可。

鏽蝕廢都那漫長而殘酷的生存試煉,終於結束了。

但陳深明白,這僅僅是開始。腳下這座通往未知的“萬象天梯”,他才剛剛踏上第一級台階。

在前方,在那所謂的“樂園”之中,等待着他的,絕不會是田園詩般的安寧與休憩。

那必將是一個新的戰場,一個或許沒有無處不在的鏽蝕與怪物,但卻可能更加復雜、更加殘酷的競技場。

他需要利用手中的積分和這枚珍貴的源質,去兌換力量,獲取信息,與其他同樣從各個死亡任務中掙扎出來的實驗體競爭、合作或是廝殺,並最終……一步步揭開這“萬象天梯”系統背後的真相。

這個念頭如同烙印,深深印在他的心底。

緊接着,一股無法抗拒的、溫和卻龐大的力量包裹了他的意識,如同溫暖的潮水,將他的思緒輕輕淹沒。

所有的感知都向着那片白光深處沉淪,最後清晰的念頭也隨之模糊、遠去……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這是他最後的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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